晨光在山間慢慢鋪開的時候，張起靈站了起來。他單手抱著嬌嬌，另一隻手從旁邊的石頭上撿起那件黑色連帽衫——那是方才在洞口附近找到的，之前被他自己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後來她換上了他的T恤，那件外套不知怎麼滾落在了石縫邊緣。他抖了抖上面的灰，把它疊了一下橫搭在手臂上，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嬌嬌睡得很沉，睫毛上凝著一層極薄的、山間晨霧留下的細密水珠，嘴角微微彎著，那件寬大的黑T恤領口滑下來一小截，露出她頸側一小片白膩的皮膚。他垂下眼，用沒抱她的那隻手把她肩頭的布料輕輕拉上去，遮住了那片皮膚，然後朝山下走去。
吳邪己經在前面的小路上探了一段，轉頭朝他們喊了一聲：“前面有個護林人的舊木屋，能歇腳。離這兒大概二十分鐘。”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屋頂，能生火。”
王胖子拄著拐跟在隊伍後面，他的腿經過這一整夜的折騰又腫了一層，褲管被膝蓋上滲出來的血跡洇出了一塊深色的痕跡。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柺杖尖在碎石路上戳出一個一個深坑，但他的目光一首落在前面那道赤裸上身的黑色背影上。那道背影抱著一個人走得穩穩當當的，每一步都踩得結實，連肩膀上的肌肉線條都平靜得像在走平地。
“……這小子，”王胖子在牙縫裡咕噥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比我還能忍。”他又走了兩步，柺杖尖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趔趄了一小截，吳邪及時回頭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王胖子被扶穩之後擺了擺手：“沒事沒事，胖爺我結實的很。”他頓了一下，又朝前面那道背影努了努嘴，“你覺不覺得……小哥他好像……比平時話更少了？”
吳邪扶著他的手頓了一秒。“……他平時話也不多。”他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走吧，到了木屋先處理你的腿。”
護林人的木屋藏在兩棵老松樹之間，屋頂的木板瓦缺了幾塊，透出幾道細細的天光，但西面的牆還算完整，門勉強能關上。牆角堆著半垛乾柴，不知是哪個過路人留下的，上面蒙了一層灰但底下還是乾的。吳邪蹲在牆角生了火，橘紅色的火苗很快躥起來，把整間小屋照得暖融融的，驅散了積了不知多久的潮氣和寒意。
張起靈把嬌嬌放在火堆旁邊一塊相對乾淨的木板上。她剛落上去的時候皺了皺眉，像是覺出身下的溫度變了，手指在木板邊緣摸索了一下。他單膝跪在木板邊沿，把自己那件疊好的連帽衫展開，墊在她後腦的位置，又拿過了她身上的黑T恤的下襬攏了攏，把她露在衣料外面的小臂和腳踝蓋住，然後退開半步，在火堆對面坐下來。火光映在他赤裸的肩頭和鎖骨上，把那些己經消退了大半的、細密的紅色印記照得幾乎看不見了，只有肩窩處還留著一小片淡淡的粉。
王胖子坐在火堆旁邊，正在用吳邪遞過來的水壺往膝蓋上的紗布上倒水，溼潤的布料浸透之後他嘶嘶地吸著氣，但沒有喊疼。他忙活完自己的腿，抬起頭的時候正好看見火堆對面的張起靈正背對著他們，從地上那堆雜物裡撿起一件什麼——是那件他之前穿過的T恤，被揉成一團塞在包底，皺皺巴巴的。張起靈把那件T恤抖開，面朝牆壁的方向，三兩下套回了身上。暗灰色的棉布落下來，遮住了他肩膀上那些印記和線條分明的輪廓，只剩後頸髮際線邊緣那一小片不易察覺的、極淺的淡粉。
王胖子把視線移開了。他看著火堆裡跳動的火苗，用木棍撥了撥柴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胖子呢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設了。也不是什麼大事。人活著就好。”
他後半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吳邪坐在他對面，從包裡的袋子裡面翻出一包壓縮餅乾拆開了，掰了一半遞過去，什麼都沒說。王胖子接過來啃了一口，乾硬的餅乾渣掉在膝蓋上，他拍了兩下沒拍乾淨，也就隨它去了。
火堆噼啪響著，橘紅色的光在小屋的木板牆之間來回跳動。角落裡那塊木板上，嬌嬌翻了個身，把臉轉向火堆的方向，她的眼皮動了一下，像是被光刺激到了，慢慢睜開了一條縫。她先是看見了頭頂漏下來的天光和屋頂的木板縫，然後聞到了柴火燃燒的氣味和木頭的焦香，然後她偏過臉，看見了火堆旁邊那個穿著暗灰色T恤的背影——他正背對著她坐著，微微低著頭的輪廓在火光裡映出一個安靜的、完整的影子，耳朵尖上那一點淡粉己經被火烤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幾秒，慢慢彎起嘴角，把臉重新埋進那件黑色連帽衫裡，閉上眼睛，假裝還沒有醒。布料下面有他身上的氣味混著柴火的暖意，她往那裡面縮了縮，感覺自己像被一層柔軟的、不會碎裂的東西好好包裹著。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了，從木板的縫隙裡一道一道地漏進來，在灰塵和煙霧中形成了好幾道斜斜的、金色的光柱。光柱裡有細小的顆粒在緩慢地旋轉著，上上下下地浮游，像許多微小的、看不見的塵埃在跳一支無聲的、永不停歇的舞。
王胖子去隔壁房間躺下之後，木屋裡安靜了下來。那間側屋的門板合不嚴，露出一道窄窄的縫，縫隙裡透過來他均勻的鼾聲，響了沒一會兒就變得又深又沉，像一臺老舊機器終於停了運轉，進入了徹底的休息模式。
吳邪坐在火堆邊，拿木棍慢慢撥著餘燼。火苗己經矮下去了，剩一層暗紅色的炭在灰燼底下微微發光，把木屋裡的光調成一種溫暖的暗橘色。他撥了幾下，把一塊燒成灰白的柴火翻了個面，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怕吵醒隔壁的人，也像是怕吵醒別的什麼：“小哥，你和嬌嬌……”
他話說到一半頓住了，拿木棍尖在灰燼裡畫了個圈，像在斟酌措辭。火堆對面，張起靈原本靠在木柱上，微微偏過頭來，火光把他半邊臉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下頜線被暖光鍍上一層金色的邊緣。他看著吳邪，沒有催促，但那個等待的姿態本身就在說“我在聽”。
吳邪把木棍擱在膝蓋上，推了推眼鏡，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你總得讓胖子心裡有點數。他那人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心裡裝著的事比他嘴上多得多。”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不是催你。但是你得讓他知道你的態度。哪怕只是句話。”
張起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火光在他臉上緩緩跳動，把他的眼瞳映出兩點橘色的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偏過頭，目光越過火堆，落在角落那塊木板上。
嬌嬌側躺在那裡，面朝著他的方向，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均勻，那件黑色連帽衫被她卷在手臂下面當枕頭，臉頰被炭火的餘溫烘出一層薄薄的紅潤。她大概是真睡著了，又或者只是閉著眼在聽，嘴唇微微彎著，像是夢裡有什麼讓她高興的事。
張起靈看了她幾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吳邪身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的銘文：“她是我的。”
吳邪捏著木棍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著張起靈那張被火光映得輪廓分明的臉——那張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只是平平淡淡地陳述了一件在他看來己經不需要再確認的事。但吳邪在那句話的後面讀出了更長的一層東西，那是屬於張起靈這個人的、極為罕見的一種宣示。這個人在他認識以來，從沒有對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用過“我的”這兩個字。沒有。他像一個什麼都不擁有的過客，對什麼都遠著，淡著，到了該放手的時候就放手。可此刻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沉下去的東西，像錨落入水底，碰到底了。
吳邪的嘴角慢慢彎起來，但那種笑裡沒有促狹，只有一種溫溫的、替朋友高興的、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合適的柔和。他放下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開口說點什麼緩和氣氛，忽然注意到對面那個人又動了動。
張起靈把目光從火堆上抬起來，重新落在吳邪臉上。他的表情跟方才一樣平靜，但嘴唇張開時說出的話，讓吳邪手裡的木棍差點掉在地上。
“結婚，”他說，聲音依然是那種平平的調子，“要什麼手續？”
火堆裡一根沒燒完的柴發出“啪”的一聲細響，一小粒火星跳到了灰燼邊緣，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了。吳邪張著嘴，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維持著這個表情大概三秒，然後他慢慢地把木棍撿起來擱回膝蓋上，用指腹推了推眼鏡邊緣，深吸了一口氣。
“……你剛才說什麼？”
“結婚。”張起靈重複了一遍，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任何區別，“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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