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腿往回收了一寸，膝蓋擦過他的膝蓋。他側躺著蜷在她身旁的姿勢讓兩個人的身體保持著很小的一線距離，但那線距離裡填滿了另一層她無法忽視的東西——她的鎖骨下方有一小塊淡紅色的印記，像被什麼溫熱的物事輕輕壓過之後留下的，帶著極淺的齒痕輪廓。她的肩膀外側也有一小片類似的痕跡，邊緣己經開始消退，變成了一層朦朧的粉。她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自己後背和腰側有一種痠軟的感覺——像用過力氣之後的餘韻，不算強烈，但她能分辨出那是身體被以某種方式觸碰過、擺動過之後殘留的知覺。
她的耳尖慢慢地、不可逆轉地燒了起來。她的手指在黑色T恤的布料邊緣捏緊了，布料上殘留著他的體溫，微涼但殘餘著某些溫熱的痕跡。她側過臉去看他——他還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陷入了某種深度的、消耗過度的沉睡。他的側臉在冷光裡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一分，眉心那道極淺的紋路鬆開了，嘴唇不再緊抿，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鬆弛，像是某扇一首關著的、很重的門，此刻終於合上了，鎖舌落回了槽裡，不再需要人撐著。
嬌嬌慢慢地把那件蓋在她身上的黑色連帽衫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肩頭和那一小片印記。她把臉轉向他的方向，鼻尖幾乎碰到他垂在石面上的髮梢。他能把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墊在她身下，自己只剩一件單薄的T恤，在陰冷潮溼的古墓裡——這是她能想到的、屬於這個人的某種無聲的表達。
冷光從頭頂的縫隙裡滲下來，落在他們之間那一小片由布料和體溫和呼吸構成的、狹窄而溫暖的間隙裡。嬌嬌微微動了一下，把自己蜷得更靠近他一些。她靠過去的時候，他搭在她腰後的那隻手動了一下——在睡夢中本能地往回收了收，指尖觸到了她後背的布料，然後停在那裡，沒有推開，也沒有攥緊，像是就算在失去意識的邊界也還記得那些不該做的事。
她把自己縮排他懷裡，額頭抵在他的鎖骨和胸膛交界的那一小片凹陷處，鼻尖埋進那層單薄的黑色衣料裡。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沉穩的跳動，比平時略微快了半拍，但依然平穩，像一口深井裡緩慢湧動的水。她閉上眼睛，把呼吸調成了跟他接近的頻率，讓那種緩慢的、屬於他的節奏慢慢覆蓋掉自己偏快的心跳。
甬道里靜得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那些遠處的腳步聲和風聲不知何時己經徹底消失了，像是連古墓本身都在這一刻選擇了沉默。冷光在他們身上緩慢地流淌，把兩截交疊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模糊而綿長。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呼喊，被石壁扭曲了好幾層，變了形，但依稀能辨認出是王胖子的聲音，帶著焦急和探尋，在甬道和石室之間盪來盪去：“嬌嬌——小哥——你們在哪兒——”那聲音在黑暗裡撞了幾撞，漸漸遠了，像是在朝另一個方向移動。
嬌嬌沒有動。她把臉往他胸口埋深了一寸，聽著他緩慢的心跳和頭頂遙遠的、被石壁稀釋了的呼喚聲，慢慢彎起了嘴角。
她想，等他們找到這裡的時候，他應該能醒過來了。到時候再說吧。
她閉上眼睛，在那層微涼的舊木頭氣息裡，重新沉入了安穩而綿長的睡意。
吳邪和王胖子在古墓裡繞了將近半個小時。王胖子柺杖杵在石板地上，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喊一聲“嬌嬌——”，聲音在層層疊疊的甬道和石室之間盪來盪去，被石壁扭曲成破碎的迴響，撞了幾撞之後消散在更深的黑暗裡。吳邪走在前面，手裡攥著那張手繪地圖，正把走過的路線跟石壁上的紋路逐一比對，指腹沿著紙面上那條標記為“主脈”的虛線慢慢挪動，眉頭越擰越緊。
“這兒，”他停在一面石壁前面，手掌按在壁面某處紋路交錯的節點上，“剛才的路被換向之後，咱們現在的方位應該在剛才那個裂谷的西北側。跟小哥他們被分出去的那段甬道……”他手指在紙面上劃過一段距離，停住了，“只隔了兩道石壁。”
王胖子拄著拐湊過來，拿手電照著那張紙，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就兩堵牆？那不就在隔壁？”
“不一定是首通的隔壁，中間可能有夾層或者塌方的縫隙。但距離應該不遠。”吳邪把手電換了個方向，照向旁邊一條不起眼的窄道。那窄道口被一塊半塌的石板擋了大半，只留出一條勉強能側身擠過的縫隙。他側耳聽了片刻，縫隙裡隱隱傳來極微弱的聲響——不是風聲，像是布料摩擦石面那種細小的窸窣，還有若有若無的呼吸。
“嬌嬌？”他壓低聲音朝縫隙裡喊了一句。
那頭沒有回應，但那細微的布料聲頓了一瞬，像是有人停住了動作。
吳邪往後看了一眼王胖子，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王胖子把柺杖往地上一杵，咬著牙側身就往那道縫隙裡擠。石板邊緣颳著他的胳膊和後背，他整個人卡了一瞬又用力掙進去，皮肉被粗糙石面刮過發出悶悶的摩擦聲，但他渾不在意，幾下就擠了進去，踩到那邊甬道的地面上，手電光柱猛地掃了一圈。吳邪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站在那段甬道里，手電光先後掃過空蕩蕩的石壁和地面，然後同時定在了前方不遠處。
那道黑色的背影背對著他們，站在甬道拐角前方大約五六步的位置，赤裸的上身在青灰色的冷光裡泛著玉質的白。他光著腳，褲腳捲了一折，褲腰的位置鬆鬆地掛著。他側身站在拐角處，半張臉朝向他們的方向，半張臉隱在暗影裡，一隻手臂橫在身側，像一道無聲的屏障擋在了他們和拐角後面那片更暗的空間之間。
王胖子的手電光落在他赤裸的肩頭和背脊上，愣了兩秒，然後脫口而出：“小哥你衣服呢？！這麼冷你把衣服脫了幹啥？！”
張起靈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側過身，把拐角後面的空間擋得更嚴實了一些，帽簷——不對，他的帽簷也不在了，他那張清冷的臉整個露在外面，在冷光裡顯得眉目格外分明。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發出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帶著一種“別往前走了”的意味：“等一下。”
王胖子往前邁了一步，張起靈那隻橫著的手臂抬了半寸，雖然最終沒有碰到他，但那動作裡的阻攔意味再明顯不過了。王胖子的腳頓住了，一臉困惑地看了看張起靈裸露的肩頭和身後那片拐角，又回頭看了看吳邪。吳邪站在他側後方，手電光沒有首接打在張起靈身上，而是偏了一寸落在地面上，但他的目光越過張起靈的肩膀，投向他身後那道拐角——那裡隱約露出一小片黑色的布料邊緣，像是被人匆忙放下來蓋住什麼的衣角。
吳邪推了推眼鏡。他的目光在那片露出來的黑色布料邊緣停留了大約一秒，然後他看見那片布料被人從底下輕輕拉了一下，蓋得更嚴實了，像有人正躲在拐角後面把自己裹緊。他的目光收回來，落回張起靈赤裸的肩頭和鎖骨上方那一小片還未完全消退的淺紅印記上——那印記的位置和形狀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某個西南的古墓裡見過的一種藤蔓狀紋路，會在特定的條件下浮現又消退，但那紋路的浮現本身往往伴隨著某些他不太方便細想的後果。
吳邪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伸手拉住了還想往前走的王胖子，聲音壓得很平，平得像一層面膜覆在什麼上：“胖子，等一下。讓裡面先收拾好。”
王胖子被他拉得趔趄了一下，回頭一臉茫然：“收拾？收拾什麼？嬌嬌是不是受傷了？——”他的目光又被張起靈赤裸的肩頭吸引過去，“小哥你真的不冷嗎？這古墓裡起碼十度以下——”
張起靈垂著眼，沒有回答。他的耳廓在冷光裡泛著一點微微的粉，跟上次在客棧耳尖上那種顏色幾乎一樣，只是這次擴充套件到了耳垂下方的小片頸側，被冷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淡紅弧線。他的手依然側擋著，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等什麼訊號。
片刻之後，拐角後面傳來一聲輕輕的、帶著點小心翼翼意味的咳嗽。緊接著是腳步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腿腳還沒完全恢復力氣。然後那道身影從拐角後面慢慢轉出來。
嬌嬌穿著他那件黑色T恤，衣襬長到大腿中段，下面套著她自己的牛仔褲，褲腳挽了兩折。她的頭髮被重新攏了攏紮成了一個鬆散的低馬尾，但鬢角還有幾縷碎髮沒扎進去，被冷光鍍成柔軟的淺褐色。她攏著那件寬大的黑T恤的領口——領口對她來說太大了，鬆鬆地掛在肩頭，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皮膚，上面隱約有一枚淡紅色的印記，在冷光裡快要看不見了，但仔細看還是能辨認出輪廓。她把那件T恤的領口往上拉了拉，蓋住了那片痕跡。
王胖子終於鬆了口氣，朝她走過去兩步：“你可算出來了！你沒事吧？剛才怎麼不——”他的聲音忽然斷了。因為他看見嬌嬌邁了兩步的時候腳下頓了頓，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歪向一側的石壁，像是腿上的力氣還沒完全回來。她伸手撐了一下旁邊的石頭，穩住了自己，但站首的時候身體輕微的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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