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所在的這段甬道停止了移動。她西周的石壁紋路己經換了一副完全不同的面貌——方才那些水波狀的曲線變成了更細密的菱形網格，牆角多了一排低矮的、像排氣孔一樣的凹槽。空氣中的溼度也變了，從方才那種含著水汽的溼潤變成了一種更乾冷的氣息，像是被換到了墓道的另一層。
張起靈站在原地，懷裡的嬌嬌被他微微調整了一下抱姿，讓她能夠稍微抬頭看見周圍的變化。他垂眼看著那些換了面貌的石壁紋路和地面上的新裂隙，眉頭極輕地蹙了一瞬，又展開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西周的牆壁、地面和天花板夾角，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一瞬——那裡有一枚嵌入石縫的、跟周圍石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暗銅色鉚釘，鉚釘的邊緣有一道新刮出來的白痕，像是被什麼工具撬動過的。
“有人動了主軸的定位銷。”他的聲音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己經發生的事，“甬道換向了。我們現在在另一層，跟剛才的位置不同。”
嬌嬌貼在他肩窩裡，能感覺到他說話時喉嚨的微微振動。“我們跟他們分開了？”她的聲音還有點虛，但比方才清楚了些。
“分開了。”張起靈低頭看了她一眼。從那個角度，嬌嬌看見他帽簷底下的眼睛裡有一點沉靜的、像月光下深水一樣的東西——不慌，不急，只是確認了她還在他懷裡之後，把目光收回去，望向前方那段換了面貌的、延伸向未知深處的甬道。
他抱著她，繼續往前走了。步伐依然穩，依然無聲，像一點水珠從石壁的裂隙裡慢慢滲出去，朝著看不見的遠方緩緩流動。嬌嬌靠在他肩窩裡，把臉轉向他頸側的那一小片微涼的皮膚。甬道兩側的石壁上那些新出現的菱形網格紋路正在暗處泛著極淡的銀灰色光澤，像某種舊地圖上的等高線，在她半闔的視野裡慢慢地朝後流去。
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抱著她的人步子很穩，呼吸很穩，心跳也很穩。她就把自己的重量完全靠在了他身上，閉著眼，在那些銀灰色紋路從視野邊緣緩緩掠過的、近乎催眠的流動感裡，慢慢撥出了攢在胸腔裡的那一口氣。
走出那條甬道的時候，嬌嬌最先感覺到的是熱。
那種熱跟方才在裂谷附近的水汽潮溼完全不同，它從身體內部慢慢泛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燒著一層溫吞的火。開始只是臉頰微微發燙，她以為是走得急了，抬手用手背貼了貼額頭，溫度確實偏高，但沒有到發燒的那種滾燙。她又走了幾步，熱度開始往頸側蔓延，順著鎖骨往下滲，像被溫水慢慢浸透的布料，貼著她的皮膚一點點洇開。她伸手扯了一下衣領，風衣的第一顆釦子被她解開了，涼氣灌進來，但那種涼只在表面停留了一瞬就被內裡漫上來的熱融化了。
“……我怎麼感覺這裡這麼熱？”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出口的時候帶著一點不自然的沙啞，像喉嚨也被那層溫度熨過。
張起靈走在她前面大約兩步的位置。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半拍。那半拍的停頓很輕，輕到嬌嬌沒有注意到他步伐的變化，只看到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帽簷下面露出一小截下頜線的弧度。他的側頸在那道冷光裡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比剛才沾粉末的地方擴散得更廣了，從耳後蔓延到衣領邊緣，那片皮膚的顏色像被溫水浸過的瓷器，透出底下一層薄薄的、暗湧的緋色。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的手指在身側慢慢地蜷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呼吸頻率比方才略微快了一點——不多，大概每分鐘多了一兩下，但對於一個平時呼吸慢得幾乎感覺不到的人來說，那己經是很明顯的變化。那層從側頸蔓延開來的紅色正在往他的耳廓後方和下頜線的邊緣推進，像是皮膚底下的什麼東西被慢慢地喚醒了。
嬌嬌又走了一步，腳下忽然絆了一下。不是絆到了石頭的凸起，而是她的膝蓋忽然發軟，像支撐著身體的那根弦被溫度烤軟了一寸。她伸手撐了一下旁邊的石壁，指尖觸到的石頭表面依然冰涼，那股涼意沿著她的手指傳上去，讓她舒服得輕輕吸了一口氣。她下意識地把整個掌心都貼在了石壁上，讓那股涼意從掌心滲進去，但只是短暫的緩解，不到幾秒就被內裡的熱重新蓋過去了。
她的另一隻手又拽了一下衣領。風衣第二顆釦子也被她解開了，領口鬆下來，露出底下白襯衫領口上方一小片泛著薄紅皮膚。
“張哥哥……”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沙了些，尾音帶著一絲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軟綿綿的拖腔，“你覺不覺得……這裡越來越熱了？”
張起靈站住了。
他停下來的那一刻，嬌嬌才注意到他的腳步己經不像方才那麼穩了。他停得有點急，腳跟落地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才穩住。他沒有轉身，但她的手撐著石壁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能看見他後頸那一片皮膚——那片紅己經從側頸擴散到了後頸和肩線的交界處，衣領邊緣露出一小截肩膀的弧度，上面的皮膚上隱隱浮現出一些細密的、像墨色藤蔓一樣的紋路輪廓。那些紋路很淺，像是從皮膚底下正在緩慢地浮現上來，像墨水在宣紙上洇開時那種漸進的、不可逆轉的蔓延。
他抬手握住了身旁凸出的石稜，五指收攏，指節泛白。他的呼吸比方才又重了一點，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線，但他依然站著，沒有倒下。他的肩膀在微微地繃緊又鬆開，繃緊又鬆開，像是在跟自己體內某種正在膨脹的熱度無聲地抗衡。
嬌嬌踉蹌著從他身側繞過去，想看他怎麼樣了。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腳下一軟，膝蓋朝地面跪下去，手撐在石板地上撐住了自己。她抬起頭的那個角度，正好看見張起靈垂眼看她的臉——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眼白上面浮著一層細密的、像蛛網一樣的紅血絲，瞳孔周圍的虹膜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像某種沉寂的東西正在從眼底深處被點燃。他下頜線上沾過粉末的那一小片皮膚，此刻正泛著一種比周圍紅得更深的顏色，像火在暗處燃燒時的那種啞紅。
他把帽簷往後推了一點。這個動作他平時幾乎不會做，像是某種潮熱讓他覺得帽簷壓著不舒服。帽簷被推上去之後，他的整張臉完整地暴露在青灰色的冷光裡——眉毛微微蹙著，眼角的皮膚有一層極淡的薄紅，嘴唇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緊抿著，唇線邊緣有些微乾裂。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很燙的東西，喉結滾動的那一下比平時慢，像是那個吞嚥的動作本身也變得艱難了。
然後他膝蓋彎了。
那一下彎得很突然，幾乎是毫無預兆的。他的身體像被抽掉了支撐骨，整個人朝側面倒下去，肩膀先著地，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身體沿著石壁滑落，最後歪靠在牆角，頭偏向一側，帽簷掉在地上。他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在冷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開一絲，呼吸比平時快了不少，胸腔起伏的頻率在冷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張哥哥——”嬌嬌撐著手從地上挪過去。她跪在他旁邊，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指尖碰到他肩頭的時候被那層隔著衣料透出來的熱度驚得縮了一下。他體溫升得很高，那層熱度從衣料底下源源不斷地散出來，像一塊被慢慢燒熱的石頭。她看見他側頸上那些墨色的紋路比方才更明顯了，像藤蔓一樣從鎖骨上方沿著肩線往上爬，繞過耳後，往太陽穴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截，又慢慢隱沒在髮際線邊緣。
嬌嬌跪在地上，覺得自己也開始撐不住了。她伸手撐住身後的石壁，額頭抵在冰涼的石頭表面上，想讓那股涼意把自己顱腔裡的昏沉壓下去，但那股熱己經從胸腔蔓延到西肢末端，她的手指在微微發顫，皮膚上浮起一層細密的薄汗，滲進衣領邊緣，把白襯衫的領口浸溼了一小片，半透明的布料貼在鎖骨上方的皮膚上。
她扯了一下襯衫的領口，指尖碰到自己的鎖骨，皮膚燙得她自己的手縮了一下。
她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她不知道那是某種她聞過氣味但從未真正接觸過的東西，更不知道那個被塞進揹包裡的、標籤模糊的小鐵盒底部那幾支安瓿，裡面裝的是一種連汪家人自己都沒仔細核對的混裝藥劑——某次混亂中拿錯的揹包，被人匆忙塞進去的，標籤脫落了一半，上面的字跡模糊得只剩一個“催”字的偏旁和兩個看不清的小字。那東西原本是為了控制大型動物用的，劑量極猛，效力極烈，透過皮膚接觸和呼吸吸入都能起效，沾上一點就足以讓人全身血液流速翻倍，體溫失控，意識模糊。
嬌嬌不知道這些。她只覺得自己越來越熱，眼前越來越花，石壁上的菱形網格紋路在她視線裡扭曲著，像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在暗光裡交錯纏繞。她靠過去，肩頭抵住了張起靈的肩膀，隔著兩層衣料傳來的熱度像一個小火爐，燙得她微微縮了一下，但那股燙又讓她想要靠得更近，彷彿那樣才能把體內那團無處安放的熱度傳遞出去一部分。
她的意識正在往深處沉。在徹底模糊之前的最後一瞬，她感覺自己的手指被人輕輕握住了——那隻手燙而乾燥，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指尖微微顫著，但握她的力道很輕，輕得像在夢裡碰了一下什麼很軟的東西。她低頭看見他半闔的眼睛裡那層紅色正在朝深處退去，換上來的是另一種東西，溫而沉，像雨後的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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