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那個聲音她認得。吳邪。她的後背猛地貼上了石壁，整個人縮進了轉角處的陰影裡，屏住呼吸，耳朵豎起來捕捉著更多的響動。然後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比吳邪的低，帶著喘，像是腿腳不便還要趕路的粗重呼吸——“天真你慢點……胖爺我這腿……”
嬌嬌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從陰影裡探出半個身子，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在青灰色的冷光中，兩個身影正從一條側道里走出來。走在前面的那個穿著格子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握著手電，眼鏡片反射著冷光，神色繃得緊緊的但腳步又快又穩。他身後半步跟著的那個圓滾滾的身影，一手拄著柺杖，另一隻手撐著石壁，正咬著牙往前趕。
“哥——”嬌嬌喊了一聲。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傳出去，帶著一點沙啞和微不可察的顫抖，但在冷光和石壁之間迴盪著，清晰得不像話。
王胖子猛地抬起頭。他看見轉角處的陰影裡那個穿風衣的小小身影——頭髮散了一半，臉頰上沾著灰白的粉末，嘴唇破了一小塊，手腕上有一圈觸目驚心的深紫色勒痕。但她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跟他西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王胖子手裡的柺杖差點脫手。他往前衝了兩步，忘了自己的腿傷，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但嬌嬌己經朝著他跑了過來，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她那隻帶著勒痕的手攥住了他小臂上的布料，抓得緊緊的，像小時候跌倒了抓住他衣角那樣。
“哥，”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哽了一下，但被她咽回去了，“我沒事。”
王胖子低頭看著她手腕上那圈紫痕和嘴角那一小道乾涸的血痂，嘴唇抖了半天，最後只是伸出那隻沒拄拐的手，狠狠揉了一下她的頭頂。手掌落在她頭髮上的時候力道比平時重了很多，像是要透過這個動作確認她真的在、真的站在他面前。“你個死丫頭，”他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嚇死你哥了。”
吳邪走過來，站在他們旁邊，看著嬌嬌手腕上的傷痕和嘴角的結痂，推了推眼鏡，把眼底那層東西壓下去，換上了一個帶著微微笑意的、但聲音依然比平時輕了幾分的語調：“嬌嬌，你是怎麼走到這兒來的？有沒有受傷？”
嬌嬌吸了吸鼻子，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被關進石室、那些人被什麼東西追著跑了、她趁亂撿了那個人的揹包、用迷藥放倒了追她的東西、從裂縫裡擠進了這個石室。她說的時候語速很快，儘量把那些驚險的部分一句帶過，說到最後她抬手指了指身後那個方向的石壁：“那條裂縫外面有東西在追人，我不知道是什麼，但動靜很大。”
吳邪和王胖子交換了一個眼神。王胖子臉上的血色還沒有完全回來，但方才看到妹妹活生生站在面前時那種虛脫般的慶幸正在慢慢轉化成一種更沉穩的東西。他低聲說：“小哥在前面探路。我們在岔道口分開走的，他去摸主墓室的入口，我們來找你。”他頓了頓，“他應該也快到了。”
話音剛落，嬌嬌感覺到腳下的石板傳來一下極輕的震動。很輕，像是有人在不遠處的地面上落了一步，但那種落步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樣，幾乎沒有重量，像是踩在水面上的葉子。她回頭的時候，己經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另一條側道的暗處走出來。青灰色的冷光照在他帽簷和肩頭，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薄薄的冷芒。他走路的時候依然沒有聲，但他的目光越過吳邪和王胖子的肩膀，落在後面那個縮在轉角處的嬌嬌身上，從她散開的頭髮開始，快速而仔細地掃過她全身——散了釦子的風衣，沾了粉末的衣領，手腕上一圈紫紅色的、破了皮的勒痕，嘴角那一小道乾涸的血痂。
他的腳步在看見她的時候沒有停頓，但那個不停頓的步子裡有一種極細微的、被壓到幾乎看不見的加速，像是水面下的暗流往前湧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平穩。他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垂著眼，看著她手腕上那圈傷痕。
過了好幾秒，他開口了。聲音很平，比平時更平，平得像一層封住什麼東西的薄冰：“手。”
嬌嬌怔了一下，然後抬起那隻被勒出紫痕的手。他伸出自己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內側。他的指尖冰涼而穩定，搭在她脈搏跳動的地方，感受到那裡傳來的、因為方才奔跑和緊張而依然偏快的節拍。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內側那道最深的勒痕邊緣停留了一秒，沒有碰破皮的地方，只是貼著旁邊完好的皮膚輕輕滑過去。
然後他鬆開了手，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一卷醫用紗布和一小瓶碘伏——他隨身帶的，從進墓開始就沒有動過。他把東西放進她掌心，在她接過的時候指腹在她掌心裡極輕地壓了一下。
“包紮。”他說。那兩個字跟平時一樣短，但尾音落下來的時候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縫的弧度，裡面透出來的東西讓嬌嬌的鼻尖又酸了一瞬。她低頭攥著那捲紗布和碘伏瓶，覺得自己大概是被迷藥的後勁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弄花了眼，因為她好像看見他垂著眼的時候，睫毛尖上沾了一層極細的、不知是水還是別的什麼的反光。
王胖子在旁邊重重地咳了一聲，把視線移開：“行了行了，先出去再說。這鬼地方待久了渾身不舒服。”
吳邪從包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攤開來鋪在石臺面上，手指點著幾個位置：“我們進來的入口在東南方向，但是那邊剛才小哥探過了，有塌方，原路回不去了。還有一條路在南側，按方位看應該是通向山體外圍的。”他抬頭看了一眼張起靈，“小哥你剛才探的那條路，能通到南側嗎？”
張起靈點了下頭。他的目光從嬌嬌身上收回來，落在地圖上，修長的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條線：“從這個石室往西，有一條甬道，走到底是一個裂谷。裂谷底部有水流，順著水流往南走，能出去。”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那段路有水，部分路段很窄。”
“能走就行。”王胖子把柺杖換了個手，“走。”
西個人重新上路。嬌嬌走在中間，左手被王胖子拽著，右手掌心攥著那捲還沒用的紗布和碘伏瓶。她低頭走了幾步，忽然感覺右邊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側頭，發現張起靈走在她旁邊，他的指背在她手背外側蹭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掌攤開伸過來，掌心朝上，像在等她把什麼東西放上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那捲紗布和碘伏瓶——然後明白了。她把手裡的東西放進他攤開的掌心裡，他接過去收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把那隻手垂回了身側，走在她旁邊，距離比平時近了一點點。在狹窄的甬道和偶爾需要側身而過的裂隙裡，那個距離讓他們走起來時不時會碰到彼此的手肘和肩膀。每一次碰到的時候，那隻垂在身側的手都沒有躲開。
嬌嬌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舊木頭和山風混合的氣味。它混在古墓裡潮溼的泥土和石粉氣息裡，像一小片乾淨的空氣裹住了她周身，讓她一首繃著的肩膀慢慢往下鬆了一寸。
他們身後的古道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像岩層滑動般的悶響，然後一切重新歸於寂靜。前方的甬道越來越窄，空氣裡漸漸出現了一陣溼潤的風，帶著水的氣味。那線風吹在嬌嬌沾著粉末的臉頰上，涼絲絲的，像某種遙遠的手在替她拂去滿身的塵灰。
她加快了半步，跟上了前面那道黑色的背影。腳下的石板縫隙裡，開始隱隱約約地出現了一些細小的、貼著石面生長的蕨類植物，翠綠的葉片在水汽裡微微舒展開來，像在迎向某個看不見的光源。
出口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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