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被推進古墓入口的時候，頭頂的天光正在迅速收窄。那道裂縫般的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把最後的日光碾成一條細線，然後徹底消失了。黑暗從西面八方湧過來，沉重而潮溼，帶著千萬年積攢下來的塵土和石頭的味道，涼得像浸透了水的舊棉被裹住了她整個人。
她的手腳被尼龍紮帶捆著，但那群汪家人給她留了一些餘地——手腕上的紮帶不算太緊，勉強能讓她自己走路。有人往她背上掛了一隻舊帆布包，沉甸甸的，撞在她後腰上，裡面不知道塞了些什麼東西。她被人推著往前走了一段，腳下踩著的從硬泥地變成了石板，石板表面粗糙不平，邊緣有鑿刻的痕跡，每隔幾步就有一道淺淺的溝槽橫貫路面，像是排水用的。
“往左。”領頭的那個深灰夾克男人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支強光手電，光柱在黑暗裡搖晃著，照出兩側石壁上斑駁的刻痕。
嬌嬌邊走邊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把走過的每一條縫隙、每一處轉角都在心裡默記下來。她的手腕被紮帶勒著，掌心裡出了一層薄汗，滑膩膩的。她試著扭動了一下手腕，紮帶的邊緣磨進肉裡，生疼，但那種疼讓她保持著清醒。
走了大概十幾分鍾，隊伍停在一處岔道口。領頭那人轉身走過來，拿手電照著嬌嬌的臉，光刺得她眯起了眼。“把她放這兒。”他說。他指了指旁邊一條窄窄的側道，道口低矮，人要彎腰才能進去，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
有人過來把嬌嬌推進了那條側道。她踉蹌了幾步，膝蓋磕在凸起的石面上，疼得她抽了一口冷氣。側道里面的空間不大，像一間被鑿出來的小石室，石壁粗糙，地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空氣比外面更悶更冷，她的呼吸在裡面聽著格外清晰。
“老實待著。”領頭的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他又停住，回頭衝後面一個人說：“蠢貨。給她拿吃的了嗎？”
被他盯著的那個人愣了愣，低頭翻了翻自己手裡的包。領頭的有些不耐煩地兩步走過去，一把扯過那人的揹包拉開拉鍊掃了一眼，語氣又冷又硬：“你的食物和水，分給她。她要是死在你手裡，你拿命抵。”他從包裡摸出一瓶水和一包壓扁了的壓縮餅乾，彎腰放在石室門口的地面上，“對了，你包裡那些基本的藥物都有吧？”
那人點了點頭，領頭的就再沒多說，轉身帶著其他人繼續往主道深處走了。腳步聲很快遠去，石室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嬌嬌一個人蜷在黑暗裡，膝蓋上的傷一跳一跳地疼。她慢慢挪到門口，用被捆著的雙手把那瓶水和壓縮餅乾撈進來，放在膝蓋旁邊。
她沒有立刻吃。她先側耳聽了很久，確認腳步聲己經完全聽不見了，然後才低下頭，就著門縫外面那一線微弱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暗光，打量著手裡那瓶水。瓶蓋是密封的，沒有開封的痕跡。她又翻開那包壓縮餅乾，包裝完整。她猶豫了一下，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清水，沒有異味。她又撕開餅乾咬了一小口，乾硬的穀物味道粗糙地碾過舌尖。
吃完東西之後，她開始在黑暗裡探索這間石室。雙手被綁著，她只能用膝蓋和肩膀去碰觸周圍的石壁。石室的形狀不太規則，大約兩米見方，角落裡有一道很窄的裂隙，冷風從裡面滲出來，帶著一種更深更沉的泥土氣息。她把耳朵貼在那道裂隙上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任何聲音，只有偶爾的風穿過縫隙時發出的細微嗚咽。
她退回牆角坐下來，把背上的帆布包卸下來擱在膝蓋上。拉鍊是開著的，她用被綁住的雙手笨拙地摸索著裡面的東西——一瓶水、一包壓縮餅乾、一把手電筒、一卷醫用紗布、一小瓶碘伏，還有幾支密封的針劑和藥片，標籤模糊不清。她摸到最底下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小盒子，她費了點勁把它摳出來，用牙齒咬住邊緣掀開蓋子——裡面是一排整齊的針管和幾個密封的玻璃安瓿，淺黃色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泛光。
她把盒子重新蓋好塞回包裡，拉鍊拉上，然後靠在牆壁上，望著門縫外面那線模糊的暗光，開始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摳手腕上那根紮帶的卡扣。紮帶勒得很緊，每次用力都會把皮膚磨得更紅更疼，但她沒有停下來。
時間在黑暗裡變得粘稠而漫長。她不知道外面過了多久，是白天還是黑夜，王胖子他們有沒有收到訊息，有沒有趕過來。她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遠處的主道深處就會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像是整座山體在緩慢地呼吸，石壁跟著微微發顫，灰塵從頭頂簌簌地落下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被困在這間小石室裡的時候，古墓外面，一輛灰撲撲的越野車正碾過最後一段泥濘的山路，在石門前的空地上剎停。輪胎在溼滑的石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車門同時從兩側推開，三個身影在暮色裡迅速落地。
王胖子腿上的傷讓他落地時趔趄了一下，但他撐著車門穩住了，彎腰抓起副駕上的揹包甩到肩上。吳邪己經在檢視石門周圍的痕跡了，強光手電的光束在地上掃過一圈，在一處不起眼的石縫邊緣停住了——那裡有一小片被刮掉的苔痕，斷面新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質，像是有什麼東西最近被拖拽進去時蹭掉的。
張起靈站在石門正前方。他伸出手，掌心按在石門表面的紋路上，閉了一下眼。那片石面在他掌下微微發涼，紋路的凹槽裡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古墓的氣味——乾淨的、帶著城市洗衣液氣息的殘留，是棉布和皮膚摩擦過後留下的那種極其微弱的痕跡。他的指腹在那道氣味的來源處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了手。
“開了多久了？”吳邪問。
張起靈沉默了片刻，報了個時間：“六個小時左右。”
王胖子咬緊了後槽牙。六個小時，嬌嬌一個人被關在裡面的時間。他的膝蓋在發軟，但他撐著柺杖站首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開。”
石門上的機關跟張起靈記憶中的位置一致。他推動紋路中心那塊石盤的時候，石門內部傳來沉悶的機械運轉聲。三個人在石門開啟的瞬間側身閃了進去，石門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將他們吞入了比夜色更深的黑暗之中。
石室裡的嬌嬌正把牙齒從紮帶上移開。她手腕上的那根紮帶己經被她咬出了幾個淺痕，但還沒斷。她的嘴唇被粗糙的塑膠邊緣磨破了皮，嘴裡有一絲淡淡的鐵鏽味。她停了一下，舔了舔嘴角，正要重新低頭去咬，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而混亂的腳步聲——比之前那些汪家人的腳步聲更重、更快，中間還夾雜著某種粗重的、不像人類的喘息聲。
她的後背猛地繃緊了。她站起來，貼著石壁，把呼吸壓到了最輕。腳步聲越來越近，從主道上飛快地掠過來，就在她所在的側道門口經過的時候，她聽見外面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和一句髒話，然後是什麼東西被撞翻在地的悶響，再然後是一陣慌亂的奔跑聲朝更遠處散開。
嬌嬌把那隻帆布包的揹帶咬住，用力往自己肩上甩，包帶掛住了她的肩頭，沉甸甸地墜在背後。她側著身，把自己卡在石室門口的暗角里，從門縫邊緣往外看——外面那條主道上，有幾個人影正狼狽地往深處跑去，他們的手電光柱在暗處胡亂搖晃著，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追趕。落在最後面的那個人跑了兩步忽然拐了個彎，衝進了旁邊另一條岔道里。
他身上那隻揹包的拉鍊沒有拉好，在奔跑的顛簸中翻開了口，好幾樣東西從裡面掉了出來，滾落在石板地上——其中一隻鋁箔封口的小包摔裂了，灑出一片白色的粉末，在微光裡揚起一小片細霧。嬌嬌認出了那種粉末的顏色和質地，跟她在那隻小鐵盒裡摸到的那些安瓿裡的液體有一種相似的、讓她後腦勺發緊的氣味。
她深吸一口氣，從門縫裡擠了出去。手腕上的紮帶還沒斷，但她用被綁著的雙手撐住地面，彎著腰快速挪到那條岔道口，把方才那個人掉在地上的揹包撿了起來——包很沉，她開啟掃了一眼，裡面果然有跟她在石室翻到的那盒一模一樣的密封安瓿，還有幾隻用軟木塞封口的小陶瓶，瓶身貼著褪了色的舊標籤。
遠處那些粗重的喘息聲正在逼近。嬌嬌把揹包帶掛上肩頭——兩隻包一前一後墜著她，壓得她身子微微佝僂——她踉蹌著往另一個方向跑去，腳底的石板越來越滑，腳下踩到了一層溼漉漉的苔蘚，她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又爬起來繼續跑。
跑到一處相對寬闊的通道口時，她聽見身後的喘息聲追近了。她來不及多想，從第二隻揹包裡掏出那隻鋁箔封口的小包——她沒看過標籤，但那種白色粉末的氣味在她鼻腔裡炸開的瞬間，她確定這就是之前讓她昏迷過的那種東西。她用力撕開封口，把整包粉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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