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長沙城,青石板路縫裡還藏著隔夜的雨水,天剛矇矇亮,吳家老宅的院門就被拍得山響。吳三省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順手抄起枕邊的《考古學報》塞進被窩——這是他上個月從廢品站論斤買回來的,封面都磨得起了毛邊。窗外傳來解連環壓低了卻依然透著急切的嗓音:“三省!三省!快起來,出大事了!”
吳三省趿拉著布鞋去開門,晨光裡站著個跟他差不多高的青年,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卻亮得驚人。來人是解連環,解九爺的獨子,吳三省母親表兄的兒子,自小兩人就長得極像,眉眼鼻樑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若是換上同樣的衣裳站在一起,連兩家大人都時常認錯。解連環一把攥住他手腕,手指冰涼:“考古隊!省文物局要招考古隊學員了!就貼在城隍廟門口的告示欄,我剛從那邊過來——”他喘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半張皺巴巴的紅紙,“我揭了一張,你看看!”
紅紙上“關於組建省考古工作隊學員班的通知”幾個鉛字還帶著油墨味兒。吳三省的手開始發抖,他十六歲起就偷偷把長沙周邊所有能找到的墓葬調查報告抄了個遍,連馬王堆那邊工地上挖出的碎陶片都攢了一些盒子。父親吳老狗總說“這些地下的事情,碰不得”,可那些青銅器上的紋路、竹簡上的墨字,像鉤子一樣勾著他的魂。
“年齡要求十八至二十五歲……”吳三省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連,我今年正好二十!”
解連環咧嘴笑,露出一顆小虎牙:“我也二十!咱倆都符合!不過你比我大個把月,得叫你一聲哥。報名截止後天,今天就得去街道辦事處開介紹信。”
兩人蹲在門檻上合計,解連環家的黃狗“阿黃”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湊過來舔吳三省的手。吳三省摸著狗腦袋,忽然抬頭盯著解連環的臉看了幾秒。晨光裡,對面那張臉跟自己幾乎是一個模子翻出來的,同樣的眉眼輪廓,同樣的鼻樑弧度,連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都如出一轍。他小時候曾經問過母親,為什麼自己和表兄長得這麼像,母親只是笑著揉他腦袋說“這叫緣分”。
“看什麼?”解連環被他盯得發毛。
“沒什麼。”吳三省收回目光,“我就是想,咱倆要是換個身份去報名,考官怕是都分不清誰是誰。”
解連環“噗”地笑了:“那敢情好,你替我去考,我在家睡覺。”
吳三省推了他一把,兩人笑作一團。笑夠了,吳三省壓低聲音:“我爸那邊……”
解連環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拍他肩膀:“先斬後奏!等考上了,吳叔叔總不能把你從考古隊拽回來吧?再說了,你爸當年不也是……”他及時剎住話頭,吳三省知道他要說什麼——吳老狗年輕時在長沙土夫子行當裡的那些事,是家裡誰都不敢提的禁忌。
“行。”吳三省站起身,褲腿上沾了青苔,“你幫我打掩護,我去偷戶口本。”
回屋的時候,正堂己經飄出米粥的香氣。吳三省貼著牆根溜過父親房門口,聽見裡面傳來吳老狗低沉的嗓音:“……把東西給我拿上來。”他腳步一頓,從門縫裡瞥見父親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站著家裡最信任的夥計王把式,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
吳老狗今天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背卻挺得筆首。他接過匣子時手指在銅鎖上停了一下,吳三省太熟悉那個動作了——父親每次開啟重要物件前,都會用拇指摩挲鎖釦三下,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打招呼。匣蓋掀開,裡面是一封泛黃的信箋。
“上海來的?”王把式問。
吳老狗沒答話,抖開信紙看了半晌,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他抬頭望向窗外,那裡有一棵父親年輕時手植的桂花樹,如今己經亭亭如蓋,“愛女則為之計深遠,陸兄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
陸兄?吳三省心裡一動。他從小就聽父親偶爾提起過一兩個老朋友,但每次都像不小心說漏了嘴,立刻就會轉開話題。這個“陸兄”是誰?上海來的信?他正想把耳朵貼得更近些,身後突然傳來母親的聲音:“三兒?站在你爸門口做什麼?”
吳三省驚得差點跳起來。母親端著一碗熱粥站在走廊那頭,眼神溫和卻帶著穿透力。他訕笑:“沒……我找爸要兩毛錢買鉛筆。”
“進屋說。”吳老狗的聲音從房裡傳出來,不辨喜怒。
吳三省磨蹭著跨過門檻,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隻紫檀木匣。吳老狗己經把信收了回去,但匣蓋合攏的瞬間,他瞥見底下似乎還壓著張照片的一角,是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要錢買筆?”吳老狗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眼皮都沒抬,“昨天不是剛給你買了三支?”
“寫……寫完了。”吳三省覺得後背開始冒汗。父親那雙眼睛雖然垂著,卻像能看穿他所有小心思。
吳老狗終於抬起眼。他今年不到五十,兩鬢卻己經花白,眉間那道豎紋是常年皺眉留下的印記。他看著自己最小的兒子——老三今年二十了,身高躥到了一米七八,骨架卻還是少年人的單薄,站在那兒眼珠子亂轉。這張臉他看了二十年,越看越覺得……吳老狗忽然眯起眼睛。老三站在門口逆著光,那眉眼輪廓讓他恍惚了一瞬,好像看見了另一個人。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開口時語氣淡淡的:“老三,你今年二十了,有些事該不該做,自己心裡要有桿秤。”
吳三省的心猛地一沉。這話太像警告了。難道父親知道了考古隊的事?不可能啊,告示今早才貼出來的。
“我聽說,”吳老狗慢悠悠地繼續,“解家那個皮小子,最近又在到處竄騰什麼‘大計劃’?”
吳三省咬住下唇。解連環確實整天有新點子,上個月說要倒騰電子管收音機,上上個月還想養信鴿,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考古隊……他正猶豫怎麼開口,吳老狗卻忽然轉了話頭:“你過來看看這個。”
父親從木匣裡取出那封信,展開平鋪在桌面上。吳三省湊近去看,信紙上是一筆端方的行楷:“無兄如晤:今國家百廢待興,餘與內子歡音不日將赴美就職,駐鷹國大使館,歸期難料。膝下僅一女,年方十歲,聰慧可人,惟託付於兄,懇請照拂。兄嫂若憐,收作義女亦可……”
吳三省愣住了。信裡提到的“陸明遠”,他聽父親酒後提過一兩次——說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硬氣的人,當年在長沙城裡救過他的命。但具體怎麼回事,父親從來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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