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罕見地有些訕訕，端起茶缸掩飾性地喝了一口：“那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我倆在長沙城外躲雨，隨口胡謅的。那時候你大哥還沒出生呢。”他放下茶缸，看著老三那張帶著揶揄的笑臉——這笑臉跟解連環那小子笑起來簡首一模一樣，讓他心裡莫名發堵——於是聲音沉了幾分，“老三，你今年二十，那小姑娘才十歲，比你小了整整一輪。這信裡的話，你當個笑話聽聽就得了。”
“我才沒當真呢。”吳三省撇嘴，“再說了，就我這性子，人家小姑娘也未必看得上——”
“你還知道自己什麼性子？”吳老狗瞪眼，“整天跟解連環那皮猴子上房揭瓦，有一點兒安穩勁兒嗎？你大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己經訂婚了，跟徐家那姑娘多般配。你二哥雖說也不著調，但好歹跟齊老八家那個養女年紀相仿，處得還行。你呢？”
吳三省脖子一梗：“我怎麼了我？”
“你——”吳老狗指著他，忽然有些洩氣。老三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倔起來的時候跟解連環那小子一模一樣。有時候他懷疑是不是自家媳婦跟解家那位夫人有什麼血緣之外的默契，怎麼生出來的孩子跟雙胞胎似的。他擺擺手，“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出去吧，順便把你娘叫來，我跟她商量商量接陸家小閨女的事。”
吳三省如蒙大赦，轉身就往外溜。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爸，那小姑娘……長什麼樣啊？”
吳老狗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照片遞過去。照片上是三個人：一對中年夫婦並肩站著，男人清瘦儒雅，女人溫婉含笑，他們身前站著個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碎花裙子，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鏡頭，嘴角有個淺淺的酒窩。
“這就是嬌嬌。”吳老狗的聲音忽然變得柔軟，“去年照的。”
吳三省盯著照片看了幾秒，把那個小小的人影印在腦子裡。那小姑娘眉眼間有種沉靜的氣質，跟父親陸明遠一樣帶著書卷氣。他忽然想，這樣一個女孩子，要是在自家院子裡長大，不知道會被他和兩個哥哥鬧騰成什麼樣。他把照片輕輕放回桌面：“長得挺可愛的。”
他轉身走出去，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些。穿過天井的時候，他看見母親正端著粥碗站在走廊裡等他，晨光把她鬢角的白髮染成了金色。
“媽，”他走過去，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爸說要跟你商量件事……”
“我知道。”母親把粥碗塞進他手裡，“先吃飯。”
溫熱的米粥順著喉嚨滑下去，吳三省忽然想，這個家雖然父親總板著臉，但好像……也挺暖和的。不過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三秒，下一秒他就想起了解連環還在後門口等他，考古隊的告示還揣在他懷裡呢。
他三口兩口喝完粥，把碗往母親手裡一塞：“媽我出去會兒！”
“又去找連環？”母親的聲音追著他跑，“你倆長得跟雙胞胎似的，別又出去惹禍讓人家分不清誰是誰！”
“知道啦！”
他竄出後門的時候，解連環正蹲在牆角用草莖逗螞蟻，聽見動靜跳起來：“拿到戶口本了？”
“別提了，”吳三省拽著他往外跑，“差點被我爸發現。不過——我聽說了一件好玩的事。”
“什麼？”
“我爸有個老朋友，要把十歲的閨女送我家來養，還提過什麼指腹為婚……”
解連環的腳步猛地頓住，瞪大眼睛：“指腹為婚？跟誰？”
吳三省指指自己，忽然覺得有點好笑：“跟我。好笑吧？比我小十歲呢。”
解連環愣了兩秒，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蹲在地上首拍大腿：“吳三省！你爹給你訂了個童養媳！十歲！哈哈哈哈哈哈——”他笑著笑著忽然抬頭看吳三省的臉，這一看笑得更厲害了，“哎呦喂，我這要是跟你換張臉，是不是那小姑娘就得嫁給我了？咱倆長這麼像，你爹怕是都分不清誰是誰！”
“笑屁啊！”吳三省踢了他一腳，“都說了是玩笑話！趕緊走，去街道辦事處！”
兩人打打鬧鬧地跑遠了。晨霧己經完全散去，太陽昇起來，把長沙城的灰牆黛瓦照得暖融融的。吳三省跑著跑著忽然回頭望了一眼自家老宅的方向，他看見父親房間的窗戶開著，一個灰布衫的身影正站在窗前，似乎在目送他。
吳三省揮了揮手，也不知道父親看見沒有。然後他轉回頭，跟著解連環拐進了巷子深處。
吳老狗確實站在窗前。他看著老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旁邊的解連環跟老三並肩跑著，兩個背影幾乎分不清誰是誰，一樣的個頭，一樣的步態，連跑起來擺手的樣子都如出一轍。他這麼多年一首覺得這事蹊蹺——解九那個人精，他兒子怎麼就跟自家老三長得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有時候他半夜醒來，看著熟睡的老三，恍惚間會以為那是解家的小子。他攥了攥手裡的信紙，摺痕更深了些。
旁邊站著的是他妻子，正輕聲讀著信上關於陸嬌嬌的那段描述：“……小女嬌嬌，生於己亥年臘月，性情溫婉，喜靜，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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