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城東的街道辦事處門口，吳三省正跟辦事員據理力爭：“同志，我們真的滿十八了！你看這是戶口本——”
辦事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推了推鏡片，看了看吳三省又看了看解連環，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你們倆……是雙胞胎？”
“不是！”兩人異口同聲，“表兄弟！”
辦事員嘖嘖稱奇：“這也太像了。吳三省，1960年生，今年——虛歲二十，週歲十九？解連環，1959年生，週歲二十。嗯，倒是符合年齡要求。”他抬頭打量面前兩個年輕人，一個白白淨淨，一個曬得黝黑，但那眉眼鼻樑當真一模一樣，連皺眉的紋路都像是複製貼上的，“你們真要去考古隊？那活兒苦啊，常年在外頭跑，風餐露宿的。”
“不怕！”兩人再次異口同聲，說完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辦事員被他們的氣勢逗笑了，拿出兩張表格：“填吧。後天上午八點，省文物局大院，筆試面試。”
從街道辦事處出來的時候，吳三省覺得天都更藍了。他把表格緊緊攥在手裡，紙張邊緣幾乎要被他捏出水來。解連環湊過來看他填的內容，兩個腦袋幾乎要碰在一起，被路過的老大娘看了一眼，嘀咕道：“這倆雙胞胎感情真好。”
“說了不是雙胞胎！”兩人轉頭齊聲說。
老大娘嚇了一跳，搖著頭走了。吳三省和解連環對視一眼，又忍不住笑。吳三省說：“連，我總覺得這事兒不會太順利。”
“烏鴉嘴。”解連環白他一眼，“能有什麼不順利？咱倆都符合條件，筆試你那些破陶片竹簡沒白看，面試更不用說了——你連你們家祖上傳下來的那些——咳，反正你懂的。”
吳三省知道他想說土夫子的事，趕緊打斷：“別提那個。我是說……我爸那邊，總覺得他今天早上跟我說話的時候，話裡有話。而且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怎麼怪？”
“說不上來。”吳三省皺眉，“就像……在看一個不太確定的人。以前他看我不是這樣的。”
解連環沉默了一瞬，然後摟住他肩膀：“你想多了。走走走，去我家，我媽今天燉了排骨！順便讓我媽看看，咱倆到底誰更俊。”
兩人勾肩搭背地走遠了。在他們身後，街道辦事處門口那棵老槐樹上，忽然落下一隻灰羽鴿子，腳上繫著一枚小小的銅環。鴿子歪著頭看了看兩個年輕人的背影，撲稜稜飛起來，朝著城南的方向去了。
城南有一棟帶花園的小洋樓，是解九爺的宅子。鴿子落在二樓窗臺上，有人取下它腳上的銅環，擰開，裡面藏著一卷極薄的紙。那人展開紙條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紙條上只有八個字：“魚己咬鉤，靜待收線。”
而此時的吳家老宅裡，吳老狗正在後院指揮夥計們收拾一間空房。那房間朝南，陽光最好，窗戶推開正對著桂花樹。
“把這張舊床換了，”他指揮著，“去置辦一張小姑娘睡的小床，要結實點的。櫃子也換成矮的，她夠得著。”他環顧房間，忽然有些手足無措，“還得買個梳妝檯？女孩子家家的……你，你去找我老婆子來，她知道要添置什麼。”
夥計應聲去了。吳老狗獨自站在空房間裡，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畫出菱形的格子。他想起來，上次看到陸嬌嬌那孩子，還是三年前在上海。那時候她扎著兩個小揪揪，躲在父親腿後面偷看他，眼睛又黑又圓，像兩顆葡萄。陸明遠彎腰把女兒抱起來，笑著說：“嬌嬌，叫吳伯伯。”小姑娘怯生生叫了一聲，聲音軟糯糯的，叫得吳老狗心都化了。
他當時還說：“陸兄，你這閨女養得好。我家三個臭小子，沒一個有你閨女一半聽話。”
陸明遠哈哈大笑：“那你拿去養。”
“我可養不來閨女。”
“養得來養得來，你吳老狗要是連個小姑娘都養不好，我還不放心託付呢。”
那時候說的都是玩笑話。誰能想到不過三年，這玩笑就成了真。
“陸兄啊陸兄，”吳老狗喃喃道，“你這甩手掌櫃當得倒是輕鬆……”
他走到窗邊，正對著桂花樹的方向忽然撲稜稜飛起一群麻雀。吳老狗眯起眼睛，看見巷子口有兩個人影一閃而過——老三和解家那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兩個身影幾乎疊在一起，他眯著眼分辨了好幾秒才認出哪個是自家老三——跑在前面那個，鞋帶散了，是老三的習慣，從小就學不會繫緊鞋帶。
“又在搞什麼名堂……”他嘟囔著，卻沒真的生氣。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他忽然想起老三小時候，也是這樣的秋天，那孩子才五歲，蹲在樹下撿落花，撿了滿滿一衣兜，跑過來獻寶似的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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