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搖頭。他確實從來沒跟陸嬌嬌提過。當初那封信上雖然寫了“指腹為婚”幾個字,但陸明遠也說了“勿以為意”“一切隨緣便好”,他當時覺得這話說得明白,兩個孩子相差十歲,老三又是個不省心的主兒,這事根本不可能成。所以他只是把這事當作一箇舊日趣聞告訴了老三,卻從沒對嬌嬌提過一個字。
這些年他看著陸嬌嬌一天天長大,心裡偶爾也會冒出那個念頭——要是老三真跟這小姑娘成了,那倒也是樁美事。但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回去了。老三的性子他太清楚,那孩子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認不準的事也九頭牛拉不回。他對陸嬌嬌的態度從頭到尾就是“當妹妹”,這話他說過不止一次,每次過年回家看見嬌嬌,他那眼神溫溫柔柔的,就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乾乾淨淨,一分雜念都沒有。
“所以,”吳二白看著父親那張越來越糾結的臉,慢慢說,“三弟跟陳文錦的事,跟嬌嬌沒有關係。嬌嬌從來沒被許配給任何人。這是你自己說的——那封信上寫的,是戲言。”
“我知道。”吳老狗的聲音有些悶,“我這不是……怕老三以後知道了有想法。”
“他有什麼想法?你當初沒把話說死,他頂多就是知道有這麼個玩笑。他跟陳文錦是正常的同事關係,年輕人走得近些怎麼了?難道因為你跟陸叔叔當年幾句醉話,就要讓三弟一輩子綁在一樁他根本不知情的約定上?”
吳老狗被兒子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找不出話來反駁。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裡。他放下杯子,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要把五年來壓在心底的所有擔憂都嘆出去。
“算了。”他最終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老三那性子,管也管不住。”
吳二白站起來給他添了熱水:“爸,你別太操心了。三弟在外面工作辛苦,有人照顧他、跟他互相扶持,是好事。再說了——”他看了院子裡一眼,陸嬌嬌己經畫完了,正蹲在地上歪著腦袋欣賞自己的“作品”,馬尾辮的末梢拖在青石板上,沾了一點點粉筆灰,“嬌嬌還是個孩子呢。她現在的世界就是上學、畫畫、吃甜的東西、在院子裡玩。你不要把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拽進大人那些彎彎繞繞的事裡。她無憂無慮的,多好。”
吳老狗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出去。院子裡桂花樹在夕陽裡投下一片涼蔭,陸嬌嬌蹲在樹底下,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幅歪歪扭扭的“西湖全景圖”,畫完了正往上面添一條細長細長的東西——大概是白娘子化成的白蛇,蜷在斷橋底下,翹著個彎彎的尾巴尖。她畫完之後退後兩步欣賞了一會兒,然後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站起來朝堂屋跑過來。跑了兩步看見吳老狗正看著自己,就揚起臉衝他笑了一下:“吳伯伯!你出來看我畫的西湖!我還畫了白娘子!”
十五歲的姑娘笑起來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得意,嘴角那個酒窩甜得像蜜。吳老狗看著她跑過來,心裡那團亂麻忽然就鬆了。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蹲在地上看那幅粉筆畫——歪歪扭扭的斷橋,彎彎曲曲的湖水,還有那條蜷在橋底下翹著尾巴尖的白蛇,畫得實在算不上好,但每一筆都使勁。
“畫得真好。”吳老狗伸手摸了摸陸嬌嬌的頭頂。小姑娘的發頂軟軟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真的?”陸嬌嬌高興了,“那吳伯伯你說,許仙和白娘子是不是每年春天都在斷橋上見面?我去年春天去西湖邊上看過,沒看見他們,是不是我去的時間不對?”
吳老狗笑著搖頭:“不是時間不對。白娘子和許仙的故事是個美好的傳說,傳說的意思就是——它不一定真的發生過,但它美。它讓人願意相信世上有這樣的事。”
陸嬌嬌歪著頭想了幾秒,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那我願意相信。我相信斷橋上每年春天都有兩個人見面,只是我看不見他們。”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清澈,清澈到讓吳老狗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又被撞了一下。
他站起來,把陸嬌嬌往堂屋裡引:“天快黑了,進屋裡去吧。一會兒你吳嬸嬸該叫吃飯了。”
“好。”陸嬌嬌蹦蹦跳跳地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吳伯伯,三哥最近有沒有寄東西回來?上次那個竹根雕的小人,我同學看了都想要,我沒給。我等三哥再寄新的來。”
吳老狗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有個念頭——要是老三真的喜歡上了陳文錦,那這孩子到時候會不會難過?——但他立刻把這個念頭甩掉了。太荒唐了。嬌嬌才十五歲,她對老三的感情就是妹妹對哥哥,乾乾淨淨的。老三也一樣,每個月寄那些小玩意兒的時候,眼裡心裡大約也就覺得是個妹妹。
這樣就很好。
“應該快了。”吳老狗說,“上個月他說在澧水那邊有個新發現,說要給你找好看的石頭。”
陸嬌嬌歡呼了一聲,轉身跑進堂屋裡去跟江宛然報告這個好訊息了。吳二白站在門口,跟父親對視了一眼,父子倆的眼神里都有一句話——“有些事,就讓它爛在時間裡吧。”
幾天後,一輛綠色的腳踏車停在了吳宅門口。郵遞員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粗布扎的小袋子遞給江宛然,袋子上貼著“杭州西湖區吳宅 陸嬌嬌收”的字條,字跡潦草但有力,是吳三省的手筆。江宛然接過袋子掂了掂,裡面嘩啦啦響,又有小件硬物碰撞的輕響,還有窸窸窣窣的包裝紙聲。她笑著把袋子拿進院子,喊了一聲:“嬌嬌!你三哥又寄東西來了!”
陸嬌嬌從房間裡衝出來,馬尾辮在身後甩成一道弧線。她接過袋子三下兩下解開繩結,裡面嘩啦一下倒出來一堆寶貝——幾顆被河水沖刷得圓潤光滑的彩色石子,一塊呈天然心形的薄石片,一包用油紙裹好的湘西薑糖,還有一個小巧的竹編蟈蟈籠,籠子裡還用細草葉編了一隻惟妙惟肖的螳螂。
最後壓在袋底的是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墨綠色的底紋上嵌著金紅色的細脈,對著光看的時候像有火焰在石頭深處燃燒。陸嬌嬌把石頭舉起來對著西斜的太陽,眯起一隻眼看了好久,然後放下石頭,嘴角那個酒窩又甜又深地陷了下去。
“三哥說這塊石頭是他在澧水邊上撿的,”她自言自語,用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石面,“他說這個好看。”
她把石頭小心地放進鐵皮盒子裡。盒子裡己經滿滿當當地堆了五年的“寶貝”——彩色石子、竹根人偶、銅錢、箭頭殘片、乾花、做成了書籤的樹葉、一罐子湘西的芝麻糖罐底、一小束風乾的麥穗、幾片形狀奇特的貝殼……這些東西在她的小鐵盒裡按照某種只她自己知道的秩序排列著,每一件都帶著“三哥從外面寄來的”這個標籤。她蹲在房間地板上看著這滿滿一盒子的東西,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最上面那塊金紅色的石頭,然後低聲說:“三哥在澧水邊上撿的……澧水在哪兒呀?”
她開啟抽屜翻出一本中國地圖冊,翻到湖南那一頁,找了半天才在湘西北的位置找到了“澧水”兩個字。她把地圖冊攤開放在鐵皮盒子旁邊,用指尖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藍色河流走了一遍,然後想象著一個穿灰布工裝的年輕人蹲在河邊,彎腰從水裡撿起這塊石頭,對著太陽看了看,然後揣進口袋裡。
她笑了一下,把地圖冊合上,鐵皮盒蓋子蓋好,踮著腳把盒子放回書架最上層。然後她跑回院子裡,重新蹲在那幅粉筆畫旁邊,拿起粉筆在“西湖”旁邊又添了一條小小的河,歪歪扭扭地寫上兩個字——“澧水”。
遠在湘西北的考古工地上,吳三省打了個噴嚏。正在旁邊記錄資料的解連環頭也沒抬:“誰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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