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省“嗯”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三個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飯,夕陽慢慢沉下去,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的霞光。遠處放牛的農人牽著牛往回走了,老黃牛的鈴鐺聲叮叮噹噹地響著,在晚風裡傳得悠遠。
吃完飯後,陳文錦收拾好飯盒站起來:“我去看看東邊那幾條探溝的進度。”她走了兩步又回頭,“吳三省。”
“嗯?”
“下週我要去岳陽那邊開會,路過杭州。你——有什麼要帶給家裡人的嗎?我順路。”
吳三省想了一下:“不用了,我上個月剛寄過東西。你——”
“那我就帶個口信吧。”陳文錦笑了笑,“就說你在外面一切都好,讓他們別操心。”
她轉身走了,馬尾辮在暮色裡晃了一下,拐過探方邊緣就看不見了。吳三省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身旁的解連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三省,你完了。”
“什麼完了?”
“你陷進去了。”解連環拍拍他的肩,“你剛才看她那個眼神,跟小時候看我家那隻小奶貓一模一樣。眼睛都首了。”
吳三省把他推開了:“胡說什麼。”
但他心裡知道解連環說得沒錯。他確實陷進去了。從三年前在走廊裡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鬆動,像春天解凍的河面,底下流動的暗湧越來越多,冰層越來越薄。他會在她低頭工作的時候看著她發呆,會記得她愛喝龍井不愛喝紅茶,會發現她笑起來嘴角左邊比右邊揚得更高一點。這些細碎的、不值一提的觀察,在他心裡積了三年,堆成了他不敢承認也不想否認的一座小山。
少年慕愛。他想起這西個字。二十多歲的年紀,正該是嚮往愛情的時候。但他心裡總有一根弦在微微地響——父親那幾次語焉不詳的電話,那句“你陸叔叔家的小閨女”,還有那些關於“指腹為婚”的隻言片語。那些話模糊得像隔了層毛玻璃,他看不清也摸不著,但總覺得跟自己有關係。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轉身去收拾工具了。
而此時此刻,在杭州的吳家老宅裡,吳老狗正坐在堂屋裡看一封信。信是考古隊那邊來的,準確地說,是陳文錦託人從省裡帶給吳二白的——上面寫了一些隊裡的近況,還順帶提了一句“吳三省在隊裡表現很好,跟陳文錦同志配合默契,兩個人經常一起下鄉搞調研,大家都很看好他們”。
吳老狗拿著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他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眉心那道豎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把信紙慢慢摺好放在桌上,抬頭看著正在對面喝茶的吳二白,沉默了半晌,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爸?”吳二白放下茶杯,關切地看過來,“怎麼了?不舒服?”
吳老狗擺擺手,又咳了兩聲,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二白,”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陳文錦那孩子……是不是陳皮阿西的孫女?”
“是。比三弟小一歲,從小在長沙長大的。三弟小時候跟她一起玩過。”
吳老狗點了點頭,表情變得更復雜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能緩解他心口那股又酸又澀的悶堵。“二白,”他又說,“你覺得——老三跟陳文錦,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吳二白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父親一眼,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但被他壓住了。“爸,三弟今年二十三了,陳文錦也二十二了。兩個人都是成年人,又在一個隊裡工作,走得近些也是正常的。”
“正常?”吳老狗的聲音高了一度,但立刻又壓下去了,像是怕驚動院子裡誰。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桂花樹下,陸嬌嬌正蹲在地上用粉筆畫畫,馬尾辮垂在一側,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她今年十五了,個子還是比同齡人矮一些,但比起五年前剛到的時候己經長高了一大截,五官也漸漸舒展開來,隱約看得出日後會長成個清秀的姑娘。她剛上高二,因為成績好跳了兩級,在班裡算是年紀最小的一個,但功課沒落下,前幾天的月考還是年級前三。
“二白,”吳老狗收回目光,壓低聲音,“你說,三省知不知道嬌嬌的事?”
“什麼事?”
“娃娃親的事。”吳老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當初他陸叔叔信上提過,雖然說的是玩笑話,但——我記得我好像跟三省提過一嘴吧?他那時候二十歲,我把信給他看了,他應該看見了。”
吳二白沉默了幾秒,然後把茶杯放下,聲音穩穩的:“爸,你確定你跟他說清楚了?”
吳老狗愣住了。他仔細回想五年前那天的情形——他把陸明遠的信給老三看,指著末尾那行“昔年戲言指腹為婚”讓老三自己讀。老三當時怎麼看來著?他記得那孩子看了一眼就笑了,說了句“指腹為婚?爸,你跟陸叔叔還玩過這個?”語氣是全然的不當真。而他自己當時怎麼回應的?好像說的是“隨口胡謅的”“當個笑話聽聽就得了”……
“我當時……”吳老狗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當時怕他多想,就說是玩笑話。”
吳二白嘆了口氣:“爸,你讓三弟看了一封寫著“指腹為婚”的信,然後又告訴他那是玩笑話。三弟那個人,信了就是信了,不信就是不信。你既然說是玩笑,他就會當成玩笑。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恐怕早把這事忘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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