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嬌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淺藍格子長裙,裙襬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嗯!上週跟同學去逛街買的。好不好看?”
“好看。”吳二白說。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步子恢復到往常那種不緊不慢的步調。身後傳來幾個女生的竊笑聲和嘰嘰喳喳的議論——“那是陸嬌嬌的哥哥嗎?好俊呀”“她家哥哥都好俊,上次來那個大哥也好看”“不不不還是這個二哥更——”“別說了別說了讓人聽見——”——他假裝沒聽見,但嘴角微微翹了翹。
陸嬌嬌跟幾個女同學揮了揮手道別,小跑兩步追上來,在吳二白身側並肩走著。她比吳二白矮了一個多頭,並肩的時候頭頂只到他肩膀,從側面看過去像一枚小小的月亮貼著一棵挺拔的樹。她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仰頭問他:“二哥,你剛才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
“騙人。你剛才走過來的步子跟平時不一樣。”
吳二白低頭看了她一眼。晚風正好吹過來,把她披散的長髮拂到他手臂上,髮梢軟軟地蹭過他的綢衫袖口。十五歲的小姑娘仰臉看著他的時候,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像西湖春天剛化凍的水面,什麼心思都藏不住也什麼都還沒裝進去。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聲音放平了:“以後有男生給你遞那種東西,你不想收就別收。不用不好意思。”
“我知道。”陸嬌嬌說,“我本來也沒想收。那人叫什麼我都忘了。剛才還是你提醒我我才想起來他姓趙。”
“那你記住了?”
“下次又忘了。”陸嬌嬌理首氣壯地笑了一聲,然後換了個話題,“二哥,今天茶館裡有沒有好玩的事?”
“沒什麼。下午來了個老頭子點了一壺龍井,喝了兩口非要說是陳茶,我說你嘗的是今年清明前的頭採,他說不可能,說我欺負他不懂茶。我把茶罐子拿出來給他看了明前標,他才不說話了。”
“然後呢?”
“然後他心服口服地又續了一壺,臨走還買了二兩帶走。”吳二白淡淡地說,“老頭子是懂茶的,就是嘴硬,得拿證據讓他認。”
陸嬌嬌咯咯地笑起來:“跟你喝茶的人好慘。你一點都不給人留面子。”
“我留了。”吳二白說,“我給他看了明前標,沒當場泡一壺今年的春茶跟明前的比給他看。這就叫留面子。”
“那你還說你沒欺負人?”
“我沒欺負。”吳二白認真地說,“他不懂的,我讓他懂了。欺負是騙他,讓他懂了是教他。不一樣。”
陸嬌嬌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那麼點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對。她跟吳二白並排走著,過了兩條街,轉進種著梔子花的那條巷子。六月的梔子花開得正盛,濃郁的香氣混在傍晚溫熱的空氣裡,燻得人有些微醺。巷子裡的青石板路被西斜的太陽照成暖金色,兩邊的白牆上爬滿了綠油油的爬山虎,偶爾有一陣穿堂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梔子花的香氣攪得更加濃烈。
吳二白走著走著,忽然腳步慢了下來。
“怎麼了?”陸嬌嬌問。
“沒事。”吳二白說,目光卻落在了巷子盡頭吳宅門口那棵桂花樹的方向。樹下站著一個人,身形清瘦,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衫,背對著他們,正仰頭看著桂花樹的葉子。那人身邊的地上放著一隻半舊的帆布行李袋,袋口扎著,露出半截沾了黃泥的褲腿。
陸嬌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腳步忽然也頓住了。她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三秒鐘——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僂的背,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葉子的姿態——然後她脫口而出:“三哥?”
那人回過頭來。
吳三省比五年前黑了許多,也瘦了許多。常年在野外風吹日曬,他原本白皙的膚色被曬成了小麥色,下頜的線條更硬了,眉骨下方的眼窩深陷了幾分,襯得那雙眼睛越發黑亮鋒利。他穿著件灰褐色的短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結實精瘦,上面還有幾道被野草劃破的舊疤。頭髮比過年那會兒長了些,沒怎麼打理,幾縷碎髮落在額前,被汗黏住了。
但那張臉笑起來的時候,還是跟解連環有八九分相似的——只是他笑起來的弧度比解連環淺一分,嘴角的紋路比解連環深一分。此刻他看見巷子裡走來的兩個人,嘴角那點弧度慢慢翹起來,衝陸嬌嬌揮了揮手:“我回來了。”
陸嬌嬌愣了兩秒,然後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彈了出去。淺藍格子的裙襬在她身後飛起來,長髮在風裡甩出一道弧線,十五歲的小姑娘跑起來的時候腳步很輕,涼鞋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啪嗒啪嗒聲。她衝到吳三省面前的時候差點剎不住腳,踉蹌了一下被他伸手扶住了胳膊。
“三哥!你怎麼回來了?!”她仰著頭看他,眼睛亮得像路燈剛點燃那一瞬間的燈泡,“你不是說澧水那邊的工地要搞到秋天嗎?你怎麼提前回來了?你熱不熱?你吃飯了沒有?你曬得好黑!——”
吳三省被她這一連串問題砸得有些招架不住。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小姑娘——五年前還只到他腰那麼高的小不點,如今己經長到他胸口了。淺藍格子的長裙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剛抽條的柳樹,清秀又鮮活。他伸手想揉她的腦袋,發現她的長髮披散著,便改成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工地那邊暫時停工了,省裡要開個大會,讓我們回來休整半個月。”他說著抬起眼看向正不緊不慢走過來的吳二白,兄弟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了一下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