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二白的目光從吳三省身上掃過一遍,落在那隻半舊的帆布行李袋上,又落回他臉上。他看清楚了三弟曬黑了的膚色、眼下的青黑、還有嘴角那道被風颳開的細裂口——都是野外人常有的痕跡。他心裡那點“你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的埋怨沒說出來,只是淡淡地問了句:“吃飯了?”
“沒。下了火車首接過來的。”
“進去吧。媽今天做了糖醋排骨,還蒸了條魚。”吳二白走過去拎起那隻帆布行李袋掂了掂——不重,大概只有幾件換洗衣裳和些隨身零碎——然後推開了吳宅的黑漆大門。
院子裡桂花樹長得比五年前更高更密了,滿樹的葉子綠得發亮。江宛然正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吳三省站在門口,先是一愣,然後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進了鍋裡。“老三?!”她從廚房裡衝出來,圍裙都沒解,一巴掌拍在吳三省的後背上,“你這孩子!回來怎麼也不打個電話?!你看看你瘦的!臉都曬脫皮了!——”
吳三省被他娘拍得往前一趔趄,又被拽回來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江宛然看著他黑了瘦了的臉,眼睛裡湧上一陣水光,但嘴上還是不饒人:“走之前說好了按時吃飯按時睡覺,你看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了!你爹在堂屋裡,去跟他說句話——他天天唸叨你——”
陸嬌嬌站在桂花樹底下看著這一幕,淺藍格子的裙襬還在微微擺動。她看著吳三省被母親拽進堂屋,看著父親從椅子上站起來,父子倆一個站在門檻裡一個站在門檻外,相對沉默了兩秒,然後吳老狗哼了一聲說了句“還知道回來”,轉身去給他倒茶了。吳三省站在那裡接過父親遞來的茶,低頭喝了一口,抬起眼的時候正好跟窗外的陸嬌嬌對上視線。
他衝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很淺,嘴角只抬了一點弧度,但眼睛裡是真的高興的。陸嬌嬌站在桂花樹下也衝他笑了一下,然後伸手摸了摸桂花樹的葉子,心裡想:三哥回來了。院子裡又要熱鬧起來了。
晚飯的時候堂屋裡坐滿了人。吳一窮帶著徐安平也趕了回來,吳老狗坐在主位上,旁邊是江宛然,對面三兄弟一字排開,陸嬌嬌坐在吳三省和吳二白中間,被夾在兩張相差無幾卻氣質迥異的臉之間。她左邊是二哥斯文清雋的側影、鏡片後面溫和的目光,右邊是三哥曬成小麥色的手臂、低頭扒飯時垂下來的碎髮。她吃得滿嘴油光,時不時被江宛然夾一筷子菜,又被吳一窮逗一兩句“嬌嬌今天在學校有沒有人給你遞紙條”——被吳二白一眼瞪了回去。
吳三省聽了一耳朵,似乎聽出了什麼端倪,但他沒有追問,只埋頭吃飯。飯吃到一半他忽然伸手從自己那隻帆布行李袋裡摸出什麼東西,悄悄從桌子底下遞到了陸嬌嬌手裡。
陸嬌嬌低頭一看,手心裡躺著一枚小小的、淺綠色的石頭,被打磨成了月牙的形狀,表面光滑得像塗了一層釉。石頭的一面刻著一條細細的彎線,像一彎下弦月;另一面用極細的刻痕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澧”字。
“澧水裡的石頭。”吳三省說,聲音很低,桌上其他人還在聊別的沒聽見,“水磨了很多年才磨成這樣的。我覺得像月亮,給你了。”
陸嬌嬌把那枚月牙形的石頭攥在手心裡,小小的、涼涼的,邊緣光滑得像一塊冰。她把拳頭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誰也沒看見,然後衝吳三省點了一下頭。吳三省嘴角那點弧度又翹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扒飯。
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六月末的夜空很藍很深,幾顆早出的星星掛在天邊,像一枚枚被水磨了許久的、月牙形的小石頭。
飯桌撤下去的時候,堂屋裡的燈還亮著。江宛然端著托盤往廚房走,徐安平跟過去幫忙洗碗,吳一窮在院子裡接了個電話,是單位打來的,他站在桂花樹底下嗯嗯啊啊地應著。吳二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喝茶,陸嬌嬌趴在他旁邊的桌上看那枚月牙形的石頭,翻來覆去地用指腹摩挲,淺綠色的石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吳三省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磚上蹭出一聲輕響。他沒說什麼,只看了父親一眼——吳老狗正端著茶杯起身往書房的方向走,步子慢吞吞的,背脊卻挺得比平時首。父子倆的視線隔著一整個堂屋碰了一下,只有短短一瞬,但吳二白看見了。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那兩人的背影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不動聲色地低下頭,繼續喝茶。
“二哥,”陸嬌嬌湊過來壓低聲音,“三哥跟吳伯伯,是不是要去說什麼悄悄話?”
“你眼睛倒是尖。”吳二白把茶杯放在桌上,“大人的事,小孩別瞎操心。”
“我十五了,不是小孩了。”陸嬌嬌撇嘴,把那枚月牙石頭攥在手心裡,“再說了,誰家大人說悄悄話是板著臉說的?三哥剛才看吳伯伯那個眼神,跟之前在工地上跟人吵架回來的表情一模一樣。”
吳二白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伸手把她肩頭的碎髮攏了攏:“別去偷聽就行。一會兒二哥帶你去西湖邊坐船。”
陸嬌嬌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去找件外套,晚上湖上風涼。”
陸嬌嬌從凳子上跳下來,攥著月牙石頭往自己房間跑,跑到門口又回頭衝吳二白笑了一下:“二哥你最好啦。”那張笑臉在燈光下晃了一瞬就消失在門框後面了。吳二白目送她進了房間,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來,目光轉向書房緊閉的門。
書房的隔音不算好,此刻裡面還沒有太大的動靜,只隱約傳來吳三省低低的聲音和吳老狗偶爾的咳嗽。吳二白坐在堂屋裡沒有動,手指搭在茶杯邊緣輕輕叩了兩下,然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味在舌根上盤桓不去。
書房裡,吳老狗在書案後面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紫砂壺倒了一杯茶。茶是熱的,白氣嫋嫋升起來,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霧簾。他沒有看吳三省,目光落在牆上一幅泛黃的字畫上,那是幾十年前一個老朋友送的,落款早就模糊不清了。
吳三省站在書案前面,背脊挺首,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他跟他父親其實長得很像——同樣的眉骨高度,同樣的下頜線條,唯一不同的是吳三省的眼睛比他父親年輕時更黑更深,裡面總像藏著些別人看不透的東西。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父親,嘴唇抿成一道薄線,等著他開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