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許久，吳老狗終於說話了，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老三，我問你一件事。你跟陳文錦——到什麼程度了？”
吳三省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猶豫太久，開口的聲音很穩：“爸，我正想跟你說。我和文錦，我們在一起了。過兩天她想上門來拜訪你和媽，正式——”
“正式什麼？”吳老狗打斷他，手裡的茶杯重重擱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正式來認親？正式定下來？你知不知道她是誰家的孩子？她是陳皮阿西的閨女！陳皮阿西是幹什麼的你不清楚嗎？亦正亦邪，手裡不乾淨，背地裡那些事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爸！”吳三省的音調也高了起來，“文錦是文錦，她爸爸是她爸爸。她靠自己的本事考進了文物局，工作認真負責，待人接物正派大方——”
“正派大方？”吳老狗猛地把茶杯往旁邊一推，茶水潑出來濺在桌面上，洇出一大片深褐色的溼痕，“我跟陳皮打了半輩子交道，他教出來的閨女能正派到哪去？老三你才多大？你二十三歲，你見過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人心隔著肚皮，表面上一套背地裡一套？當年——”
他忽然停住了。後面的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他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喘了幾口氣，眉心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吳三省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激動而泛起潮紅的臉，心裡那點火氣忽然被一陣說不清的酸澀壓了下去。他放緩了聲音：“爸，當年的事我知道你不願意提。但文錦不是那些人，她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她什麼性子我比你清楚——”
“你清楚什麼？”吳老狗冷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你清楚她是不是聽了陳皮的話故意靠近你？你清楚她是不是知道咱家的底細才跟你走得近？老三，你太年輕了，你以為兩情相悅就是天大的事，可這世上最多的就是帶著目的的走近——”
“文錦不是那樣的人！”吳三省的聲音再次抬了起來，他的眼眶己經有些泛紅了，但腰桿依然挺著，“我跟她認識十幾年了！她要是有目的，何必等到今天？從三年前我們重逢開始，她幫過我多少次？她在工地上陪我熬夜整理資料，她幫我寫了三篇報告，她——”
“她對你越好就越有問題！”吳老狗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站了起來。他比吳三省矮半個頭，但此刻站在書案後面，氣勢卻壓得吳三省往後微退了一步。“你以為我對你陸叔叔家的婚約是說著玩的？你以為嬌嬌來咱家是來給你當妹妹的？老三，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這些年你往家裡寄的那些東西，你對嬌嬌的那些上心，難道全都是當哥哥的心？”
吳三省被這句話噎住了。他張了張嘴，腦子裡忽然閃過那枚月牙形的淺綠色石頭——他蹲在澧水邊，從一堆碎石裡挑出來，用了一個晚上打磨成月亮的形狀，又在背面刻了個“澧”字。他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多想，就像這五年來每個月往杭州寄那些小玩意兒一樣，自然而然，從沒想過為什麼。
“爸，”他穩了穩聲線，“嬌嬌是妹妹。她來咱家的時候才十歲，我看著長大的，她就是妹妹。婚約的事你當年跟我說了是玩笑話，我從來沒當真過——”
“你從來沒當真？”吳老狗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你陸叔叔把女兒託付給我，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你都看見了！末了那行字寫得明明白白，什麼“指腹為婚”“再續前緣”，是玩笑話不假，可也是你陸叔叔一片真心！這些年我從來沒跟嬌嬌提過，是因為她還小，她什麼都不知道。但你呢？你明明知道有這回事，你轉過頭去跟陳皮家的小丫頭攪在一起，你對得起你陸叔叔嗎？對得起嬌嬌嗎？”
“我對得起誰？”吳三省往前邁了一步，眼眶紅透了，聲音卻還在強撐著不發抖，“爸，婚約是你們上一輩隨口說的，嬌嬌什麼都不知道，她活得好好的，每天上學畫畫吃甜的，你為什麼非要把她扯進這樁事裡？她才十五歲！我跟文錦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跟嬌嬌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吳老狗的嗓子啞了，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手撐著桌面才能站穩，“你把嬌嬌當妹妹，你每個月給她寄那些東西，你讓她把你放在心裡——你以為一個小姑娘心裡裝著一個人是隨便能拿掉的嗎？你對她越好，她以後就越難過！你知不知道？”
吳三省愣住了。他站在那裡，看著父親因為憤怒和疲憊而微微發顫的肩膀，忽然覺得這些話砸進心裡像冰碴子，又冷又刺。他想反駁，想說“嬌嬌就是妹妹”，想說“文錦才是我喜歡的人”，可那些話在喉頭打轉的時候，一個畫面忽然浮上來——去年過年，陸嬌嬌蹲在院子裡用粉筆畫畫，畫完了仰頭衝他笑，說“三哥你幫我看看像不像”。她畫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人站在一座歪歪扭扭的墳旁邊，她說那是他。他當時蹲下來看了半天，被她拽著袖子催，說“像，畫得真像”，然後她笑了一下，嘴角那個酒窩甜得像蜜。
那個笑乾乾淨淨的，什麼別的心思都沒有。十五歲的小姑娘，哪懂什麼婚約什麼指腹為婚？
“爸，”吳三省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像在自言自語，“嬌嬌是我的妹妹。這五年我就是這麼想的。你要是非把一樁玩笑話壓在我們倆頭上，那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我自己。我和文錦——我們是真心相待的。你不能用一封信就把我的路堵死。”
吳老狗看著他。燈光下，老三那張跟他年輕時相似的臉上有種他熟悉又陌生的倔強——熟悉是因為那是他自己的骨血，陌生是因為那倔強的眼睛裡映著的是另一個人的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長沙城外，他也曾這樣紅著眼眶跟自己的父親爭過、鬧過、最後頭也不回地走掉。那時候他覺得父親什麼都不懂，覺得這世上只有自己認定的路才是對的。
一代一代，都是這樣。
他慢慢坐了回去，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久到吳三省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然後他聽見父親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沙啞的、近乎悲涼的聲音說：
“老三呀，你覺得你對嬌嬌是沒有感情的嗎？那你這麼些年送來的東西又算什麼呢？你一個月一個月地往家裡寄，石頭、木頭、糖、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你別說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是沒往那方面想，可你的心比你的腦子走得遠。”
吳三省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他想起那個鐵皮盒子——每次回家他都看見它在陸嬌嬌書架的最上層，蓋子合得嚴嚴實實，他從來沒開啟看過，但他知道里面裝滿了他五年來寄回來的一切。那些東西是他從工地的塵土裡撿出來的，是他蹲在河邊從碎石堆裡挑出來的，是他揣在口袋裡一路顛簸寄回杭州的。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只是覺得應該這樣做。
可現在父親問他“你算什麼呢”，他回答不上來。
“老三，”吳老狗的聲音更低了，像是用了最後一點力氣，“不要再和他們攪在一起了。你退出考古隊吧。爸爸的年紀己經很大了，又能活到多少歲呢？我己經快七十了，你從小就頑皮，有主見，不像你二哥穩重，又不隨你大哥性子單純，一頭扎進了以前那些事裡，我攔不住你。可現在不一樣了，那些人是衝著什麼來的我心裡清楚，你再跟他們攪在一起，遲早——”
“爸。”吳三省打斷了他，聲音發緊，“我不能退出考古隊。那是我的命。”
“什麼命不命的！”吳老狗猛地抬起眼，那雙渾濁的、佈滿了紅絲的眼睛盯著他，“你知道你陸叔叔為什麼把嬌嬌送到咱家來？因為他被人盯上了！因為他和你歡音嬸子——”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江宛然端著一壺新沏的茶站在門口，圍裙還沒解，臉上端著笑：“父子倆說這麼久渴不渴？我新沏了一壺——”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灘潑出來的茶漬上，又落在吳三省泛紅的眼眶上，那層笑意慢慢碎了。她放下茶壺快步走過來，伸手在吳三省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老三，你跟你爸好好說話，別——”
“媽。”吳三省的聲音啞了，眼眶裡的水光幾乎要兜不住，“他讓我退出考古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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