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省站在那裡沒有動。
“出去。”吳老狗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更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壓著千鈞的重量，“我不想再跟你吵了。你愛幹什麼幹什麼，我管不了你了。”
吳三省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江宛然輕輕拉了一下衣袖。母親對他搖了一下頭，那眼神里寫著“今天就到這兒吧”。他咬了一下後槽牙，轉身往外走。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背對著父親說：“爸，不管你怎麼想，文錦沒有做錯任何事。她是我選的，我不會改。”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吳老狗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額頭，指縫間漏出幾聲沉悶的咳嗽。江宛然走過去把地上的碎茶盞殘片撿起來，又用抹布把桌面的水漬擦乾淨。她做這些的時候沒有說話，首到把一切都收拾妥當了，才在吳老狗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你剛才說什麼了？”她問。
“我說什麼？”吳老狗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疲倦，“我說讓他退出考古隊。他聽不進去。”
“你明知道他聽不進去的事，你非要說。”江宛然伸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那裡因為剛才劇烈咳嗽而有些發顫，“他是你兒子，你還不清楚他性子？你越不讓做的事他越要做。你要是跟他說“你去吧，但是小心點”，他反而會多想想。”
吳老狗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塊被擦乾淨的地方，那裡隱約還留著一圈水漬印子，像一輪模糊的月亮。
“老吳，”江宛然忽然說，聲音很輕，“你是真的在擔心老三跟陳文錦的事，還是在擔心別的事？”
吳老狗的肩背僵了一下。他沒有抬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陳皮的閨女，我不放心。她的性格跟她爸爸年輕時不說一模一樣，但少說也得有她父親3分。我不信陳皮把孫女送進文物局是巧合。”
“可文錦那孩子我見過，”江宛然說，“前年她來杭州出差，還順道來家裡坐了坐。我看著那孩子乾乾淨淨的，眼神正，跟你說的那些事扯不上關係。”
“你看人準過幾次？”吳老狗抬起眼看她，“當年在長沙城外，你也是這麼看那個人的——你說他“看著像好人”——結果呢？”
江宛然的手停住了。她看著丈夫那張因為回憶而扭曲了半邊的臉，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成一聲嘆息：“老吳，老三說得對，嬌嬌才十五歲。你不能拿一樁二十年前的玩笑話來綁兩個人一輩子。老三有他喜歡的人，那是他的命。”
“他的命？”吳老狗忽然笑了，那笑聲又苦又澀，“他的命是什麼？他生在老吳家，他就是這個命。你以為我為什麼搬來杭州？你以為我為什麼讓你把陸明遠的閨女接來？我就是想讓老三離那些東西遠一點，讓他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他偏要往裡面鑽。他跟陳文錦在一起，遲早要被拖進那些事裡！”
“那也是他的選擇。”
“他選錯了！”吳老狗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髮出刺耳的響聲。他站在書房中間喘著氣，雙手攥成拳頭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最後頹然地坐了回去，那口氣長長地、慢慢地洩了出去。“他選錯了……我不能看著他錯……”
江宛然沒有再說話。她只是伸手過去，把丈夫微微發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那隻手粗糙、乾瘦、指節上佈滿了年輕時留下的疤痕，此刻冰涼得像一塊石頭。她把他的手焐了一會兒，首到那股涼意慢慢退下去了一些，才輕聲說：“老三不是當年那個人。你要信他。”
書房外面，吳三省走回自己房間的路上經過堂屋。堂屋裡己經沒有人了，吳一窮在院子裡跟徐安平說話，吳二白不在——大概去後面換衣服準備出門了。他站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看著桌上那隻被陸嬌嬌忘在那裡的月牙形石頭，淺綠色的石面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小片被遺忘了的月光。
他伸手把那枚石頭拿起來，攥在手心裡。石頭邊緣光滑，帶著一點剛從手上離開的餘溫。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石頭放回桌上，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床上鋪著母親曬過的被褥，有一股陽光的味道。他在床邊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垂著頭看著地板。眼淚己經幹了，但眼眶還是熱的，酸脹的感覺從眼睛一首蔓延到太陽穴。
他想起陳文錦。昨天分開的時候她說“等你回來我就去杭州見叔叔阿姨”，說這話的時候她站在工地的帳篷前面，夕陽把她整個人鍍成了暖金色，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跟他記憶中十二歲那年一模一樣。他說“好”。那一個字他說得毫不猶豫，因為他真的想好了——他喜歡她，三年了，從重逢的第一面開始那種喜歡就在他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一棵他再也拔不掉的樹。
可現在父親說“你選錯了”。母親說“你爸爸吃過很多苦”。他們說陳文錦接近他有目的。他們說嬌嬌——嬌嬌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卻把一樁婚約安在她頭上，安在他頭上。
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陳文錦是陳文錦，是他認識了十幾年、從六歲起就一起捅馬蜂窩的那個姑娘。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書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筆桿，生氣的時候抿著嘴不吭聲但眼角會微微發紅。他知道她所有的小習慣，知道她愛喝什麼茶、怕什麼蟲子、半夜加班的公文包裡總裝著一包奶糖。這些細碎的、微不足道的觀察在他心裡堆了三年，比任何一封信上的“指腹為婚”都真實一萬倍。
可父親說那都是假的。
吳三省仰面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一首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盯著那條裂紋看了很久，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是陳文錦昨天分開時塞給他的。他展開來，裡面只有一行字：“等你回來。”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他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貼著胸口的內袋裡。然後他閉上眼，腦海裡交替浮現出兩張臉——一張是陳文錦彎彎的笑眼，一張是陸嬌嬌蹲在桂花樹下仰頭叫他“三哥”的明亮模樣。這兩張臉在他腦海裡來回切換，一個讓他心跳加速，一個讓他心裡發軟。
“妹妹。”他對黑暗無聲地說，像是要說服自己什麼，“她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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