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房間裡，陸嬌嬌正對著鏡子換衣服。她翻出一條薄薄的鵝黃色開衫，套在格子長裙外面，對著鏡子左轉右轉地看了看，覺得滿意了才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間。她跑到院子裡的時候，吳二白己經站在桂花樹底下等著了，也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重新攏過，站在路燈底下清清爽爽的。
“二哥！”她跑過去，“三哥呢？他不去嗎？”
吳二白看了她一眼。燈光下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全是今晚要泛舟的期待，半點別的影子都沒有。他頓了頓說：“三哥累了，先休息了。就咱倆去。”
“哦——”陸嬌嬌有些遺憾地應了一聲，但很快又高興起來，“那走吧！我好久沒夜遊西湖了！今天晚上有月亮嗎？”
吳二白抬頭看了看。天己經全黑了，但云層不厚，月亮正從雲縫裡露出一彎銀白色的邊。“有。月亮出來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院子。巷子裡的梔子花香比傍晚時淡了些，但依然濃郁。陸嬌嬌走在前面，鵝黃色開衫的衣角在晚風裡輕輕擺動，馬尾辮——她出門前重新紮了辮子——在腦後一晃一晃的。她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問吳二白：“二哥，今天吳伯伯跟三哥在書房裡是不是吵架了？我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響。”
吳二白的腳步沒有停頓：“沒有的事。你聽錯了。”
“騙人。”陸嬌嬌撇嘴，“我耳朵好著呢。而且三哥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我看見了。”
吳二白沉默了幾步路。然後他說：“大人的事，有時候吵一吵反而好。你別擔心，過兩天就好了。”
“真的？”
“真的。”
陸嬌嬌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吧。那我今天晚上不想這些了，我要好好看月亮。”她說著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開衫口袋裡掏出那枚月牙形的淺綠色石頭，對著路燈光照了照。“二哥，你看三哥給我的這個石頭，像不像月亮？”
吳二白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光滑的、月牙形狀的石頭。石面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淺綠色光澤，邊緣被打磨得圓潤無瑕。他在心裡算了一下——老三從澧水邊的工地回來，光火車就要坐十幾個小時。他是什麼時候撿的這顆石頭？什麼時候打磨的？什麼時候刻的那個“澧”字？
“像。”他說，“你收好了。”
“我肯定收好！”陸嬌嬌把石頭小心地放回口袋裡，拍了拍，“三哥給我那麼多東西，每一件我都收好了。以後他要是再出去好幾個月不回來，我就拿出來看看，就當他還在家一樣。”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吳二白跟在她後面，腳步慢了一拍。他看著路燈下那個小小的、穿著鵝黃色開衫的背影，忽然明白了父親今晚在書房裡為什麼發那麼大的火。
有些東西，不在明面上，可它在那裡。老三自己不知道，嬌嬌也不知道，但它在那裡。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快走兩步追上她：“走吧，船在湖濱那邊等著。今晚帶你去湖心看看月亮。”
陸嬌嬌歡呼了一聲，腳步更加輕快了。兩個人轉過巷口，西湖的水面在夜色中鋪展開來，銀白色的月光碎在水面上，像一萬片抖落的淺綠色石片，閃閃發亮。
西湖的夜晚比白天溫柔得多。白天的湖面被太陽曬得發白，遊船穿梭，人聲嘈雜；入了夜，那些喧鬧便像墨汁滴進水裡一樣慢慢化開了，只剩下岸邊疏疏落落的燈火和遠處雷峰塔模糊的輪廓。月亮剛從雲層裡鑽出來，銀白色的光碎在湖面上，隨著水波一漾一漾的，像誰灑了一把碎銀子。
吳二白在湖濱碼頭租了一條小木船。船不大，容三西個人坐著剛好，船尾裝了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船頭前推開一小片亮堂堂的水面。船伕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戴著草帽坐在船尾搖櫓，櫓入水的時候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只有嘩啦一聲輕響，船便悠悠地離了岸，往湖心方向滑去。
陸嬌嬌坐在船頭，把涼鞋脫了，兩隻腳浸在水裡晃盪著。六月的湖水被白天的太陽曬得溫吞吞的，泡著腳剛好，涼絲絲的不冰人。她用手撥著水面，看著被攪碎的月亮倒影一圈一圈地散開又聚攏，嘴裡哼著一支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小調。
吳二白坐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背靠著船舷，一條腿屈著一條腿伸著，姿態看著隨意，但目光一首落在船頭那個小小的身影上。煤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陸嬌嬌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暖橘色的光，她的馬尾辮垂在一側肩頭，髮梢隨著她撥水的動作一翹一翹的，鵝黃色的開衫被夜風輕輕吹起一角。
“二哥，”陸嬌嬌頭也沒回地叫他，“你說西湖底下有沒有龍？”
“沒有。”
“那有沒有水怪？”
“沒有。”
“那有沒有白娘子變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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