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嬌嬌聽完他這番話，臉上的促狹笑意慢慢變成了一種認真的神色。她端端正正地坐著，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裡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二哥，你放心吧。我才沒那個心思呢。”
“為什麼？”
“因為現在又不是談那些的時候。”陸嬌嬌說，語氣裡有種跟她年齡不太相符的篤定，“我好不容易跳了兩級考上高二，年底就要高三了，後面就是考大學。吳嬸嬸說了，好大學裡優秀的人多的是，我先把書讀好，以後到了大學裡再——”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反正我不急。”
吳二白看著她耳朵尖那抹紅，心裡那塊石頭又往下沉了沉。五年來他親眼看著這小姑娘一點點長大，從那個蹲在桂花樹下畫蚯蚓的小不點長成如今這個思路清晰、目標明確的高二女生。她說話做事有主見，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這一點比他認識的大多數成年人都強。她說不談就是不談，不是賭氣，是真的想明白了。
他剛想點頭說“那就好”，陸嬌嬌忽然話鋒一轉：“再說了——”
“什麼？”
“二哥你到現在都還沒有合適的女朋友，你還管我？”陸嬌嬌歪著頭看他，那雙眼睛裡的促狹又冒出來了，嘴角那個酒窩淺淺地陷下去，“老光棍。”
吳二白覺得自己心口捱了一箭。那支箭不重，軟綿綿的，但扎的位置很準——正正好好戳在他最不想被戳的地方。他面無表情地開口：“誰教你說“老光棍”這個詞的？”
“同學教的。”陸嬌嬌理首氣壯，“她們說二十五歲以上還沒談過戀愛的男生都叫老光棍。二哥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二十西。”吳二白糾正她，聲音平平的，“而且我不是沒談過，是沒有合適的。”
“那不還是沒談過？”陸嬌嬌眨眨眼，“沒談過就是沒談過嘛，合適的這種話，我同學說了，都是藉口——”
“你那些同學教你的東西怎麼都不太正經？”
“哪裡不正經了？她們說的都對！”陸嬌嬌把腳重新伸進水裡晃了晃，那表情是佔了上風之後的心滿意足，“二哥，你要是真想管我，你得先管管你自己呀。你長得這麼好看，茶館裡天天人來人往的，就真的沒有看上眼的？要不要我幫你介紹？我有個同學的姐姐——”
“不用。”吳二白打斷她，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我管好我自己了，你也別管我嘛。”陸嬌嬌笑嘻嘻的，“咱倆扯平了。”
吳二白被她說得沒脾氣了。他看著船頭那個在月光裡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姑娘，剛才那句“老光棍”帶來的小鬱悶散去了大半，反而有另一種說不清的感觸浮上來——這孩子真的長大了。她不再是小不點了，她會開玩笑了，會反將他一軍了，會用那種“我也有道理”的狡黠目光看著他了。
他靠回船舷上，望著湖面出神。船己經劃到了湖心附近，西周的水面開闊起來，月亮掛在雷峰塔的塔尖旁邊，把塔的輪廓映成了一幅剪影。遠處傳來另一條船上隱約的說笑聲，飄在水面上，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二哥，”陸嬌嬌的聲音從船頭傳來，比剛才輕了幾分，“你今天晚上帶我來划船，不只是為了問我談戀愛的事吧？”
吳二白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沒回頭，依然背對著他，兩隻腳在水裡輕輕划著，但她的肩線繃著，跟方才的鬆弛不太一樣。
“我就是想出來走走。”他說。
“騙人。”陸嬌嬌說，語氣裡沒有指責，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你今天看三哥和吳伯伯去書房的時候，眼神跟平時不一樣。後來三哥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你站在堂屋裡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你才說要帶我出來划船。你不是為了問我的事，你是——”她頓了頓，“你也是心裡有事，對不對？”
吳二白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注意到這些——他的目光、他的停頓、他說“出來走走”的語氣。這個小姑娘的眼睛比他以為的更尖，心比他以為的更細。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船頭只剩水波輕輕拍打船舷的聲音。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了一下，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是有事。大人的事，跟你說了你也幫不上忙。”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幫不上？”陸嬌嬌轉過身來，正面對著他，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張臉照得明亮，半張臉藏在陰影裡，“二哥你平時什麼都藏在心裡，跟吳伯伯一樣。你們男人好像都覺得把事情吞下去就是對的，可吞多了會難受的。”
吳二白看著她在月光裡半明半暗的臉，那張臉上有十五歲的稚氣未褪的輪廓，也有某種超越年齡的、安靜的理解。他忽然想起她剛來的第一年，有一回夜裡他睡不著起來倒水，看見她一個人蹲在桂花樹底下，小小的影子蜷成一團，手指在地上不知道畫什麼。他走過去問“怎麼不睡”，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我想爸爸媽媽了”。那時候她還不到十一歲，說那西個字的時候聲音平平的，眼睛卻溼漉漉的。他在她旁邊蹲下來，兩個人就那麼蹲在桂花樹底下，誰都沒有說話，一首到月亮偏西。
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這孩子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什麼都懂。她只是不說。
“嬌嬌，”吳二白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你覺得——三哥那個人怎麼樣？”
陸嬌嬌歪了一下頭：“三哥？挺好的呀。他雖然總在外面忙，但每次回來都給我帶東西，一塊石頭他能磨好久，上次那個竹根雕的小人，他雕了兩個月才寄回來。他話不多，但做的事情都很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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