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慢悠悠地靠了岸。陸嬌嬌先跳上碼頭,轉過身來伸手接他——她夠不著,手舉在半空中晃了晃又放下來,嘟囔了句“二哥你太高了”。吳二白自己跳上碼頭,拍了拍她的頭頂:“走了,回家。”
兩個人沿著湖邊的路往回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成長長的兩條,一高一矮,高的那條穩穩地走著,矮的那條蹦蹦跳跳。陸嬌嬌走了一會兒忽然跑進路邊亮著燈的小鋪子裡,出來的時候手裡舉著兩根冰棒,一根綠豆的一根赤豆的,她把綠豆的那根遞給他。
“請你吃。”她說,“堵你的嘴。”
“堵我的嘴?”
“免得你回去又問我奇怪的問題。”陸嬌嬌咬了一口赤豆冰棒,含糊不清地說,“你今晚問的問題比吳嬸嬸一個月的都多。再問下去我就要收錢了。”
吳二白接過綠豆冰棒咬了一口,涼絲絲的甜在舌尖化開。他低頭看著旁邊這個邊吃冰棒邊走路的姑娘,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十五歲的柔和輪廓勾勒得清晰分明。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剛來的時候,才那麼小一個,蹲在院子裡畫蚯蚓,踩他的腳搶桂花糕。一轉眼,她都會用“老光棍”來扎他的心口了。
“嬌嬌。”他說。
“嗯?”小姑娘頭也沒抬,專心致志地啃著冰棒。
“你以後有什麼想不通的事,可以跟我說。不要一個人蹲在桂花樹底下。”
陸嬌嬌咬冰棒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的眼睛裡映出兩小簇亮光。“好。”她說,然後低下頭繼續啃冰棒,含糊地補了一句,“二哥你也是。你有什麼想不通的事,也可以跟我說。雖然我年紀小,但我可以聽。”
吳二白沒有回答。他咬了一口冰棒,綠豆的清香在嘴裡瀰漫開來,混著六月夜風裡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兩個人並肩走在路燈底下,一高一矮,影子拖在身後,像兩條安靜的、流向同一個方向的河。
回到吳宅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堂屋的燈己經滅了,只有走廊盡頭亮著一盞小夜燈。吳二白推開院門讓陸嬌嬌先進去,她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往自己房間走,走到桂花樹旁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月牙形的淺綠色石頭,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後小心地放回去,轉身衝吳二白揮了揮手,無聲地說了句“晚安”,就溜進了房間。
吳二白站在院子裡看著她房間的燈亮了又滅。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己經吃完了的冰棒棍子,在垃圾桶邊扔了,然後轉身往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書房的燈還亮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是父親的聲音,啞啞的。
吳二白推門進去,看見吳老狗還坐在書案後面,面前的茶早就涼透了,他也沒續,就那麼幹坐著。桌面上的水漬己經幹了,留下一圈淺褐色的印子。父親抬頭看了他一眼,問:“嬌嬌睡了?”
“睡了。我們在湖上轉了一圈,她玩得挺高興。”
吳老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吳二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父子兩個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窗外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銀白。
“爸,”吳二白開口,“三弟那邊——”
“別提他。”吳老狗擺手,聲音裡全是疲憊,“我管不了他了。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吳二白看著父親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的臉,沒有再追問。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爸,你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父親在身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二白,你說老三要是真的跟陳文錦定了,嬌嬌怎麼辦?”
吳二白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他回頭看了父親一眼,燈光下老人低著頭,佝僂的背影在牆上投出一道顫巍巍的影子。
“爸,”吳二白說,“嬌嬌今天晚上跟我說了,她現在就想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別的事她沒想過。你也別替她想太多。”
吳老狗沒有抬頭。他擺了擺手,那個手勢裡有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吳二白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他站在走廊裡,看了一眼陸嬌嬌房間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吳三省房間的方向。兩扇門都關著,都靜悄悄的,像兩口安靜的井。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月亮移過桂花樹的枝頭,把整座院子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長。西湖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水聲,夜風裡梔子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湧過來,像一條無聲的、緩慢流淌的河。
七月頭上,杭州入了伏,太陽一出來就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燙,空氣裡浮著一層細密的汗意。吳宅院子裡的桂花樹倒是愈發茂盛了,枝葉層層疊疊地遮出一大片陰涼,陸嬌嬌搬了張小竹凳坐在樹底下,正在給一盆新栽的文竹澆水。文竹是她上個月從花鳥市場買回來的,細細弱弱的,才一掌高,被她養在窗臺上,每天早晚都要端出來曬一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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