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的日子定在西月初八。那天是黃曆上宜嫁娶的好日子，杭州的春意正好濃到好處——西湖邊的桃花還掛著最後幾簇粉瓣，柳絮還沒開始漫天飛，院子裡的梔子花雖然還沒開，但牆角那叢新移栽的己經冒了幾個白白的花苞，帶著清晨露水的潤意。
吳家老宅這一天格外熱鬧。天剛亮江宛然就在廚房裡忙開了，灶上燉著老母雞火腿湯，蒸籠裡擺著八寶飯，案板上碼著切好的各色菜蔬。吳老狗難得地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新綢衫，頭髮讓江宛然拿梳子蘸水梳得整整齊齊，坐在堂屋裡指揮吳一窮把新買的紅燈籠掛上去。吳一窮踩著梯子掛燈籠的時候，三歲的吳邪仰著頭在底下看，小手攥著梯子的腿，嘴裡不停唸叨“爸爸小心爸爸小心”。
吳三省站在自己房間的鏡子前面，對著鏡子裡的人整理領口。他今天穿了一套深黑色的中山裝，布料挺括，剪裁合身，把他瘦削而結實的身形襯得利落乾淨。頭髮剛理過，額前碎髮短了一截，露出整張臉的輪廓——眉骨比幾年前柔和了些許，眼尾的細紋卻更深了，像是這兩年裡那些平穩的日子在臉上刻下的、溫潤的痕跡。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伸手把領口最上面那顆釦子扣上了，又解開了，想了想又扣上了。敲門聲響了兩下，陸嬌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三哥，你好了沒有？”
他拉開門。陸嬌嬌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水粉色的旗袍。旗袍是上個月專門去訂做的，月白色的底子上繡著疏疏落落的粉白梅花，領口的盤扣是手工盤的，一粒一粒從下頜延伸到鎖骨。頭髮挽了一個低低的髻，鬢邊別了一小朵珍珠頭花，襯得她本就清秀的五官添了幾分溫婉。她站在晨光裡仰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那個酒窩淺淺地陷下去，整個人像一株剛從晨露裡摘下來的、帶著花苞的白色梔子。
“好看。”他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旗袍，又抬頭看了看他，笑了一下：“你也是。”然後她伸出手來，他握住了，兩個人的手在晨光裡交握著，她指尖的溫度傳過來，把他方才對著鏡子時那一點點緊張熨平了。她另一隻手提著一隻小盒子，裡面裝著幾封剛寫好的信。
“給爸爸媽媽的信？”
“嗯。”她低頭看了看盒子，“昨天晚上寫的，今天寄。把照片也裝進去了，讓他們看看我今天穿旗袍的樣子。”她抬起頭來衝他眨了眨眼，“可惜他們趕不回來，不然就能親眼看見了。”
“他們看到了信就跟看到人一樣。”吳三省握了握她的手，“走，下去吧，客人該來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的時候，堂屋裡己經來了人。謝連環是第一個到的，他一進門看見吳三省就大聲喊了一句“三哥恭喜恭喜”，然後目光落在吳三省身後那抹水粉色的身影上，愣了一瞬才笑著拱手：“嫂子好。”陸嬌嬌被他一句“嫂子”叫得臉微微紅了一下，但還是大方地應了。解九是跟著謝連環一起來的，穿著一件鐵灰色的長衫，手裡提著一罈紹興老酒——他這些年也上了年紀，但精神矍鑠，進門之後先跟吳老狗握了手，又跟江宛然寒暄了幾句，然後拍了拍吳三省的肩：“你小子，小時候爬樹捅馬蜂窩的性子，如今也定了。”吳三省被他拍了肩，只是笑了一下沒接話。
吳二白是在客人到齊之後才從後院過來的。他今天換了一件銀白色的襯衫，料子是綢的，在燈光下泛著細潤的光澤，領口敞著最上面一顆釦子，袖口捲到小臂中段。他走近堂屋的時候正午的光線從門口照進來落在那件銀白色的襯衫上，把他整個人襯得清雋而挺拔，鏡片後面的目光平和如常。他在人群邊緣站定，先跟解九打了招呼，又朝謝連環點了點頭，然後目光掃過堂屋中央那兩道並肩站著的身影——吳三省穿著深黑中山裝，陸嬌嬌穿著水粉色的旗袍，兩個人站在一起如同一幅剛裱好的畫，濃淡得宜。吳二白看著那幅畫，嘴角的弧度安安靜靜地維持著，沒有絲毫偏差。他轉身去給解九續茶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今天選了一件銀白色。吳二白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從衣櫃深處翻出這件放了很久的新襯衫。櫃子裡那麼多件衣服，白的灰的藍的，他偏偏抽出了這一件。穿上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銀白色的綢料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春夜的湖面。他看了兩秒就移開了目光，把袖口捲了兩折，走出來了。他覺得自己今天穿什麼都一樣，反正主角不是他，反正那抹水粉色在另一個黑色的身側站著。銀白色在人群邊緣被燈光映了薄薄一層細光，像一輪安靜的月亮，不爭不搶地掛在天邊的位置。
圓桌擺上了，菜一道道端上來。江宛然請了杭州城裡一位退了休的老廚子來掌勺，那師傅從前是樓外樓的大廚，燒得一手地道杭幫菜。西湖醋魚上桌的時候醋香撲鼻，魚身上的蔥薑絲被熱油淋過還在滋滋響；龍井蝦仁用新摘的龍井茶葉炒的，蝦仁白裡透著粉綠，擺盤精緻得捨不得動筷；叫花雞裹著荷葉上了桌，拆開荷葉的瞬間白氣升騰，滿屋都是肉香和荷葉的清苦。還有一道糖醋排骨，是吳邪最愛吃的，被江宛然特意擺在了他的面前。
吳邪坐在吳二白旁邊，面前放著一個小碗，今天格外乖巧沒有鬧騰。他穿著一件紅色的小唐裝，領口的盤扣被扣得整整齊齊，圓鼓鼓的臉蛋被紅色襯得格外白嫩。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目光落在吳三省和陸嬌嬌身上，忽然站起來隔著桌子指著他們說：“三叔和姑姑今天好看！”滿桌人都笑了。陸嬌嬌伸手隔著桌子捏了捏他的臉蛋說“小邪也好看”，小傢伙被誇了之後滿意地坐回去，抓了一塊糖醋排骨開始啃，啃得滿臉醬汁。
開席之後解九先站起來端了杯酒：“今天是老三和嬌嬌的好日子，我這個老表舅先乾為敬。”他仰頭喝了，江宛然在旁邊笑著說他“表哥你這酒量不減當年”。謝連環也跟著敬了一杯，敬完了之後湊到吳三省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你小子命好”，吳三省拿胳膊肘頂了他一下，兩個人都笑了。
吳老狗坐在主位上，今天他的話不多，但每一杯酒都喝了。他端著酒杯的時候目光會從吳三省身上移到陸嬌嬌身上，又從陸嬌嬌身上移到兩個人偶爾交疊的指尖上，然後慢慢收回目光把酒喝下去。他七十多歲了，這一生跌宕起伏的路走了大半，早年那些打打殺殺的、在土裡刨食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己經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過去的畫面，模糊而遙遠。面前的場景清清晰晰的——滿桌的菜香、滿屋的笑聲、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兒子和穿著粉色旗袍的姑娘並排坐著，兩個人之間那種不用說話也存在的默契隔著圓桌都能感覺到。他把酒杯放下，伸手給旁邊的吳邪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夾完之後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角那道紋路終於放鬆下來了，成了一彎淺淺的、安然的弧度。
江宛然在桌子的另一頭給陸嬌嬌夾了一塊糖醋魚，低聲說“嬌嬌多吃點，你最近又瘦了”。陸嬌嬌低頭吃了，放下筷子的時候從桌子底下輕輕握了一下吳三省的手指。他感覺到了，回握了一下，兩個人在桌面上一切如常地跟旁人說著話，但桌子底下的手交握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吳二白坐在斜對面，低頭給吳邪擦嘴角的醬汁，擦完了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他擦完之後端起面前那杯酒喝了一口，酒是溫的，落進胃裡卻沒什麼溫度。
中間有一陣子吳邪坐不住了，從椅子上滑下來繞著桌子跑了一圈，跑到吳三省和陸嬌嬌中間扒著兩個人的腿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伸手摸了摸陸嬌嬌旗袍下襬的梅花繡紋。“姑姑的衣服上有花。”他說。
“好看嗎？”陸嬌嬌彎腰摸了摸他的腦袋。
“好看。”吳邪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看了看吳三省，伸出小胖手拽了一下他的黑色中山裝下襬，“三叔的也好看。但是姑姑的更香。”他湊到陸嬌嬌身邊聞了聞，然後心滿意足地跑回吳二白身邊爬上了椅子。吳二白把他抱到腿上坐好，給他拿了一塊鬆糕，他雙手捧著鬆糕小口小口地啃，兩條腿在桌底下晃盪。
宴席的後半段輕鬆了許多。解九和吳老狗聊起了舊事，聊到在長沙的某條巷子裡兩個人為了搶一包花生差點打起來的事，哈哈大笑。謝連環跟吳一窮在聊最近上海那邊的行情，徐安平在旁邊給吳邪剝蝦，剝好了放在小碗裡。吳三省把陸嬌嬌面前那杯涼了的茶換成了溫水，她接過去的時候衝他彎了一下嘴角。吳二白端著酒杯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桃花正開到尾聲，風一吹就落幾片粉瓣在窗臺上，他看了一會兒花瓣，然後轉身回到桌邊繼續坐下了。
宴席快散的時候，陸嬌嬌把那隻小盒子拿了出來，裡面裝著昨晚寫好的信。“爸爸媽媽在那邊趕不回來，”她說，“我給他們寫了信，把今天的照片也寄過去。讓他們隔著海也高興高興。”她拿出其中一張照片看了看——是出門前在院子裡拍的，她和吳三省並肩站在桂花樹前面，她穿著水粉色旗袍他穿著黑色中山裝，兩個人的手在身前交握著，陽光穿過新發的桂花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放回信封裡，說“寄過去讓他們看看”。
江宛然走過來攬了攬她的肩：“好孩子，你爸媽看了肯定高興。等他們回來了，咱們再熱熱鬧鬧辦一回。”
陸嬌嬌點了點頭，把信封口摺好放回盒子裡。她低頭的時候脖頸後面的碎髮被窗外的風吹起來一縷，吳三省伸手替她攏了回去，指腹擦過她後頸的皮膚，帶著西月裡溫潤的、乾燥的暖意。她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裝了很多話。他讀懂了，輕輕回了一個“嗯”字。兩個人的手又在桌底下交握了一下，然後分開了，各自跟桌上的人繼續說話。
吳二白坐在旁邊，正把最後一塊鬆糕掰成小塊餵給吳邪。小傢伙吃得飽足了靠在他懷裡眯著眼打盹，胖手還攥著他的襯衫領口。吳二白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懷裡快要睡著的小胖子，伸手把他往上抱了抱，讓他靠得更舒服些。他抬起頭的時候目光掃過窗外——西月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院子裡的桂花樹在暮色裡安靜地立著，新發的嫩葉在微風裡輕輕擺動。他看了兩秒就收回了目光，低頭把吳邪嘴角沾的鬆糕碎屑輕輕擦掉了。
“二叔，”吳邪半睡半醒之間嘟囔了一聲，“你今天穿的亮亮的。”
吳二白低頭看他：“嗯。”
“像月亮。”吳邪說完這句就徹底睡著了，腦袋歪在他臂彎裡，呼吸勻下來。吳二白抱著他坐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裡，滿桌的杯盤狼藉和稀稀落落的說話聲圍著他，銀白色的襯衫被窗外最後的夕光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低頭看著懷裡睡著的小胖子，看見他睫毛上掛著一小片看不見的細光，像月亮落在枝頭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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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的走該己自了回走，來過轉後然，景風的去進走會不己自些那過看，兒會一了站頭盡的路條這在他。向方個一另了向照地樣一月西像、地然而然自是只，他過用利有沒人個那為因。面後線條哪在站該己自道知地淨乾，憾的淨乾，酸的淨乾——的淨乾是次這；痛鈍的後之用利被著帶、的擰、的悶是次那。樣一不次那夏齊前年十跟”酸“種那天今得覺然忽，兒會一了看板花天著盯他。白灰的淡淡著泛裡月在板花天，去下了躺面仰，上櫃頭床在放來下摘鏡眼把他。些一了快鬆而反口後之完但，味餘的酸點一著帶，的來出慢慢方地的久很了積個某口從是像，長很氣口那。氣口一出撥慢慢裡暗黑在他
。的己自有也但，的冷冷清清己自，片一亮地和和暖，來起點地盞一盞一火燈間人著看，置位的己自著掛上天在該就亮月——的適合喻比的”亮月“個那得覺至甚，過難麼那中象想有沒己自現發他。了淡衝地層一層一、地慢慢們它把，酸的來上湧才方些那過流水溫陣一像頭念的、的常尋些這。的新買聲一說媽跟得了短子袖襖棉小的邪吳，了土換該花蘭盆幾那院後，貨驗要井龍的到新批一有上早館茶——事的做要天明遍一了過裡子腦，兒會一了躺眼著閉他。上臉的他在拂來進裡窗從，些一了涼才方比風夜，響地沙沙在還樹花桂的外窗
。著響沙沙續繼裡風在子葉的樹花桂剩只，了來下靜安新重裡子院。裡響輕的合開門扇一另在失消後最，遠及近由，過經外窗從聲步腳串那著聽眼著閉白二吳。的穩是伐步但醺微的後酒著帶，快輕而穩沉聲步腳，音聲的間房己自回子院過經省三吳是——聲步腳的輕極來傳外窗。口到蓋來上拉子被把，個了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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