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拿著報紙：“哼，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真要拿她耍著玩，那她可就要生氣了，以後再也不賣給她東西。
周粥笑得憨：“我第一次來縣裡，不知道路，對不住，同志。”
女人皺皺眉，怎麼讓一個不識字不認路的農婦一個人來買這麼重要的種子？但看著周粥活蹦亂跳的身影，搖搖腦袋，不想了。
周粥買到這麼多種子，心裡當然興奮，一邊哼著歌，一邊挎著籃子往車站走去。
拐過一個街角，一股香味撲鼻而來，是國營食堂。
門口的黑板上寫著今日供應：素面、肉臊子面、粉湯、紅燒肉，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裡頭擺著幾張木頭桌子，幾條長凳，有人正低頭吃麵，呼嚕呼嚕的聲兒，聽著就餓。
此時正是中午，該吃飯了，周粥摸摸肚子，她空間的東西除了雞蛋，其他都不是能輕見人的，唉，來的時候忘記煮倆雞蛋了。
路邊有一棵大槐樹，樹蔭下蹲著幾個和他一樣進城辦事的莊稼人，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歇腳，有人從布兜裡掏出兩個黑饃，估計那是早上出門時帶的，己經涼透了，硬得像石頭，那人咬了一口，就著一壺涼水，慢慢地嚼。
旁邊蹲著個老漢，也是來買化肥的，等公社開條子等了一上午，還餓著肚子。
“城裡啥都要錢，啥都貴，”老漢一邊抽旱菸一邊嘆氣，“一碗麵兩毛二，趕上咱在隊裡幹兩天活的工分哩。”
正午的原西縣，安靜的像睡著了，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灰藍色的，和天空攪在一起。
周粥突然想起孫少平好像就在縣城上學，來一趟不容易，時間還早，去看看他吧。
*
午時的太陽白晃晃地照著原西縣高中的院壩。
下課鈴響過，學生們從各個教室湧出來，端著碗朝飯場小跑。
孫少平走在人群最後面，低著頭，步子有點慢，像是故意落後似的，胳膊窩裡夾著一隻碗，碗底磕掉了一小塊瓷，露著黑灰色的胚體，他用手指按著那塊缺口，儘量讓人看著是個完整的碗。
飯場在院壩南頭，一排擱飯菜的臺子，幾張木桌，幾條長凳，原西縣高中的伙食分三六九等，從菜到饃，等級森嚴。
菜分甲、乙、丙三等。
甲菜最好，以土豆、白菜、粉條為主，裡面有幾片叫人嘴饞的大肉片，每份三毛錢。
乙菜內容和甲菜一樣，只是沒有肉，全素，每份一毛五分錢。
丙菜就差遠了——清水煮白蘿蔔，清淡得幾乎沒什麼可吃的，為了掩飾這過分清淡，才象徵性地漂幾點辣子油花，不過價錢便宜，每份五分錢。
主食也分三等：白麵饃、玉米麵饃、高粱面饃，白、黃、黑三種顏色，學生們戲稱“歐洲、亞洲、非洲”。
每天開飯，各班按佇列站在南牆根下，值日生負責分飯菜，甲菜只在小臉盆裡盛一點，吃得起肉菜的學生沒幾個；丙菜也是小臉盆盛一點，吃這種伙食的也沒多少人；只有乙菜，各班都用燒瓷大腳盆盛著，海海漫漫一大盆。
孫少平連五分錢的清水煮蘿蔔都吃不起，每頓只拿兩個黑高粱面饃。
他總是在別人都打完飯之後才去，等院壩裡空了，他縮著脖子躥到饃筐前，饃筐裡只剩了幾個黑高粱面饃，被太陽曬得表皮發乾，裂著細小的口子，他彎腰拾起那兩個黑傢伙。
臺子上的菜盆己經見了底，甲菜的盆子被人端走了，乙菜的盆底剩下幾根菜葉子和一點湯水，丙菜的盆早空了，他站了片刻，看一眼西周：學生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下、臺階上，有的正在吃，有的己經吃完了，正拿水涮碗。
沒人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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