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二十八,就入年了。
孫玉厚家的院子裡,己經提前醃好的酸菜缸擺在牆根下,上面壓著一塊大石頭,散發出一股酸香。
蘭花母親系著圍裙在灶臺邊忙了一整天,蒸好的白麵饃在籠屜裡冒著熱氣,一個個白白胖胖的,碼在簸箕裡晾著,平時不捨得用的白麵,這時候也捨得拿出來蒸幾鍋了,哪怕只是過年這幾天,也要讓家裡人吃幾頓像樣的。
大年三十這天下午,雙水村的窯洞裡就飄出了煎炸燉煮的香氣,家家戶戶門前己經貼好了紅彤彤的對聯,有些窯洞窗戶上還貼著剪紙窗花。
院子裡,孩子們早就穿上了過年才捨得拿出來的新衣服,其實也就是補丁少一些、漿洗得乾淨一些的衣裳,但對他們來說己經是天大的喜事,滿村子瘋跑著放鞭炮,噼噼啪啪的響聲一陣接著一陣。
貓蛋狗蛋的衣服也短了,周粥沒有布票,就把自己的衣服剪下來一截給他們接上,好不好看的另說,起碼不冷是真的。
窯洞裡,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周粥帶著孩子也來了,六斤肉拿來三斤,母親看到自然有又是一頓數落,心裡想得卻是把這三斤肉醃起來,改天讓少安送回去。
炕桌上擺著一年裡最豐盛的一頓飯,所謂“八碗”,就是把各種燉肉、炒菜裝在八個碗裡,肥肉塊子燉得油汪汪的,冒著熱氣,平時碗裡難得見葷腥的莊稼人,這時候終於可以“揀肥的吃,放開肚量吃”。
孫玉厚夾起一塊肥肉送進嘴裡,用襖袖子抹了抹嘴,心滿意足地拿起旱菸鍋,盤腿坐在炕上,笑眯眯地抽起來,外頭鞭炮聲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硝煙的味道,混著窯洞裡肉菜的香味,把一年的勞累都沖淡了。
從正月初一開始,拜年的、走親戚的、串門子的,陸陸續續就熱鬧起來了。
到了正月十五,雙水村更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被壓抑了十年的秧歌和“轉九曲”重新開場,全村老少都湧到廟坪棗林那邊,看秧歌隊穿紅戴綠、扭腰擺胯。
孫少平還被推舉為雙水村鬧秧歌的總指揮,忙前忙後地張羅著,紅火的場面裡,莊稼人暫時忘掉了這一年的憂愁和貧困,笑聲響在黃土坡上,被冷冽的寒風送出很遠很遠。
看著這麼壯觀的場面,周粥突然想起了以前課本上學過的安塞腰鼓,當時不理解他們哪來那麼大的熱情和勁頭,如今終日勞作也體會到了糧食豐收的喜悅。
過了二月二龍抬頭,這個年才算正式過完。
清明時節又開始翻土、種地,就這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
不過這一年是全國人民最為悲痛的一年,周粥的心也在揪著,比起星星隕落,她更擔心自己的處境,也不知道他們的保密工作做的怎麼樣?會不會讓她身處險境。
真到那時,周粥眼睛一眯,她就找個深山老林一躲,反正她有吃有喝,唯一擔心的可能就是深山裡的豺狼虎豹。
想遠了想遠了,眼下還是先去看看自己的蘋果種的咋樣了。
剛過了一個冬天,還沒啥起色,看不出來。
1979年春,孫少安給各戶分地的事情傳到了罐子村,惹得許多社員蠢蠢欲動,他們也想要屬於自己的地。
支書把大夥招呼到一起,詢問意見。
“分地那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不可取。”
“哼,現在人都活不下去了,還管他什麼資什麼社?”
“你這是反動。”
“我是想活。”
“好了,停,如果大家只是來吵架的,那我看乾脆還是回去吧。”
眾人都不說話了。
但支書也看得出來,大夥對於分地還是支援的,除了個別懶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