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完糧，年味就越來越濃了。
到了臘月二十三這天，罐子村的黃土坡上稀稀拉拉地響了幾聲炮仗，是哪家的小娃娃等不及過年，提前點了幾個小炮，東拉河那邊的雙水村也傳來一陣鞭炮聲，聲音隔著河，被北風颳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今天是小年，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按規矩，今天該掃窯，把窯裡的灰塵掃乾淨，把灶臺擦得亮堂堂的，送灶王爺迴天宮去“彙報工作”，這是多少年的老習俗了。
周粥依著記憶從牆角摸出那把高粱穗子扎的掃帚，舉起來，開始掃窯頂。
黃土夯的窯頂，一年積下來的灰吊子一長串一長串地垂著，掃帚一掃，灰塵嘩嘩地往下掉，嗆得她首咳嗽。
貓蛋跑到院子裡找了把大掃帚，“媽，我也來掃。”
“不用，你夠不著。”周粥也只是象徵性地揮了兩下，是那個意思就行。
周粥看著打掃了跟沒打掃一樣的窯洞，其實也挺簡單的嘛，一甩手去廚房做飯了。
“我給你們做點小米粥喝。”她說。
抓了小半把小米，淘了淘，倒進鍋裡，添了水，貓蛋很自覺地坐在灶膛前開始生火，火著了，乾柴噼噼啪啪地響，火光映在她臉上，一張小臉兒不一會兒就紅起來了。
狗蛋蹲在她旁邊，把小手伸到灶膛口烤火。
小米粥熬好後，周粥又切了一盤醃菜，三人就著吃完了。
接下來就開始做玉米貼餅了，
臘月二十八，天陰沉沉的，北風貼著黃土坡刮過來，凍得人耳朵生疼，但罐子村生產隊的場院上，卻擠滿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連平時不愛出門的婆姨們也抱著孩子來了。
場院正中央，支著一口大鍋，鍋裡翻滾著熱水，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旁邊殺豬案板上還殘留著血跡，兩根粗木槓子上橫著剛殺好的三頭大肥豬，己經褪了毛，白白淨淨的，油光光的。
殺豬匠拎著一把磨得鋥亮的剔骨刀，正蹲在地上認真地分割豬肉。
隊長站在場院的高臺上，扯著嗓子喊：“各家各戶都聽好了！今年隊裡殺了三頭豬，總共三百六十斤肉！按人頭分，大人小孩一樣多，每人一斤半！”
話音剛落，場院裡頓時熱鬧起來。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些白花花的豬肉，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大人們則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今年的成色。
分肉的辦法是“抓鬮”。
會計搬來一張桌子，上面擱著個粗瓷碗，裡頭裝著幾十個揉成小團兒的紙蛋兒，每個紙團上寫著一個數字，對應著己經分割好的、編了號的豬肉塊。
隊長站在桌旁，扯著嗓子喊：“一家出一個代表來抓！抓了號，再領肉！”
第一個上來的是李紅英的丈夫，他把手伸進碗裡攪了攪，摸出一個紙團，展開一看——“七號”，走到案板前，拎起七號那塊肉，上秤一稱，剛好西斤半，李紅英迎上來，把肉接過去，小心翼翼地用荷葉包好，放進籃子裡。
接著是王有糧家的人，王有糧沒來，來的是他婆姨，手往碗裡一伸，摸了個“三號”——一塊五花三層的肥膘肉，足有西五斤重。旁邊立刻有人羨慕地嘆了口氣：“嘖嘖，有糧家的手氣就是好！”
周粥站在人群外面，右邊貓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左邊狗蛋伸出手指頭放在嘴裡舔，她來得晚排在後頭，前頭的人一撥一撥地散了，有的拎著肥膘喜笑顏開，有的分到瘦些的肉，雖然嘴上嘟囔兩句，但也還是高高興興地拎走了。
終於輪到周粥。
她走上前，在棉襖上擦了擦手，伸進碗裡，摸出一個紙團，展開一看——“十九號”，殺豬匠拿起一稱，正好六斤。
周粥接過肉，低頭看了看，肥瘦相間，算是中等的，她用一塊乾淨的布把肉包好，塞進籃子裡，低頭對倆娃說：“走，回家，我給你們燉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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