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被守拙道人輕飄飄地打斷。老道士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忽然變得深邃起來,帶著一種看穿人心的、老狐狸般的狡黠。他慢悠悠地從他那件破道袍的袖子裡,慢條斯理地摸出了一張紙。
那張紙皺巴巴、黃兮兮,邊角磨損得厲害,一看就有些年頭了。紙上的字跡倒是清晰,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契約之力,右下角,一個鮮紅刺眼、帶著獨特靈力波動的指印印記,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陳峰的眼球上!
陳峰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他認得那個印記!那是他爹陳大富的私人靈印!絕無偽造可能!
守拙道人小心翼翼地展開契約,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憐憫又暗含得意的腔調,悠悠念道:
“茲有陳氏大富,自願捐贈紫晶礦脈份額一份(摺合上品靈石一百二十萬枚),予‘靈傀宗’掌門守拙道人,以充作其子陳峰拜入靈傀宗門的束脩之禮,用於‘宗門修繕啟動資金’。此契一成,錢貨兩訖,概不退還。若其子陳峰中途反悔,未能完成學業,則需十倍賠償所耗資源,並自願承擔宗門後續所有債務之連帶清償責任……”
“噗——!”
這一次,陳峰再也忍不住了。眼前一黑,喉頭腥甜翻湧,一口老血終於破防,猛地噴了出來,點點猩紅濺落在腳下枯黃的荒草上。
守拙道人眼疾手快,敏捷地側身避開那口蘊含了陳大少畢生悲憤的老血,同時飛快地將那張要命的契約收回袖中,動作熟練得令人髮指。他臉上那奸商的笑容此刻在陳峰模糊的視線裡,扭曲成了地獄惡鬼的獰笑。
“哎呀!師侄!莫激動!莫激動啊!”守拙道人假惺惺地驚呼,語調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嘛!你看,白紙黑字,靈印為證!這可是你爹,陳大富陳老爺,親手簽押的!花了大價錢,給你買了個前程,還‘自願’承擔了咱們宗門後續的發展責任……嘖嘖,父愛如山,感天動地啊!”
他湊近一步,枯瘦的手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牢牢扶住搖搖欲墜、眼前陣陣發黑的陳峰,聲音如同魔音灌耳:“所以啊,師侄,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你爹花了錢,簽了字,你呢,就得認命!這靈傀宗,就是你的家!這破屋頂,就是你的房頂!你師姐阿阮和小阿木,就是你的同門!至於你儲物袋裡的靈石,還有這塊祖傳玉佩嘛……”他貪婪的目光在陳峰的腰側和緊握玉佩的手上掃過,“那就是咱們宗門重建的第一筆寶貴資金!肉償?不不不,這叫為宗門建設添磚加瓦,責無旁貸!”
“肉……肉償?!”陳峰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瀕死般的絕望和難以置信的荒謬。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這張破紙和眼前的老騙子給抽走了,只剩下一個被天價債務和破敗現實掏空的軀殼。
守拙道人嘿嘿一笑,扶著(或者說架著)渾身發軟、眼神渙散的陳峰,不由分說就往那破瓦房裡面拖:“走走走!先進去歇著!以後啊,咱們師徒同心,其利斷金!定能將靈傀宗發揚光大!讓那些什麼萬法仙宗、神機堡的,統統刮目相看!”
破舊歪斜的木門在身後吱呀一聲關上,將最後一絲暮色隔絕在外。
昏暗、潮溼、帶著濃重黴味和塵土氣息的空氣瞬間包裹了陳峰。屋頂巨大的破洞裡,慘淡的月光像破碎的銀子,吝嗇地灑落幾縷,勉強照亮了殿內的一角。
陳峰被守拙道人幾乎是半推半搡地按在一個冰冷的、佈滿灰塵的蒲團上。他茫然地抬起頭。
正前方,是一張同樣破舊、漆皮剝落的供桌。桌上沒有香爐,沒有貢品,只有一幅畫。
畫紙泛黃,邊緣破損。畫上是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穿著寬袍大袖,姿態倒是飄逸,只是……那張臉的位置,空白一片!彷彿作畫之人忘了落筆,又或是被時光無情地抹去了面容。
供桌下方,師姐阿阮依舊抱著她那寶貝桐木疙瘩“阿木”,蜷縮在角落裡。她似乎對殿內多了一個人毫不在意,空洞的眼神只專注地看著懷裡的木偶,嘴裡無聲地囁嚅著,彷彿在哄它睡覺。
守拙道人不知何時己經溜到了大殿另一側,蹲在一個同樣破舊的蒲團上,背對著陳峰。藉著那縷慘淡的月光,陳峰看到老道士枯瘦的肩膀在微微聳動,手裡似乎……在數著什麼?
叮噹……叮噹……
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金屬碰撞聲,在死寂的破殿裡響起。
陳峰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守拙道人小心翼翼地攤開手心,裡面躺著幾枚……銅板!對,就是凡俗世界流通的那種,最不值錢的黃銅鑄幣!最多……不超過十枚!老道士就著那點可憐的月光,一枚一枚,極其認真地數著,翻來覆去,枯槁的手指捻過每一枚銅錢的邊緣,彷彿在清點稀世珍寶,嘴裡還唸唸有詞:
“……三文……買米熬點稀粥,阿阮和小阿木得吃點熱乎的……剩下七文……嗯……買半斤粗鹽?還是再攢攢……下月給阿木添個新關節?上次劈柴好像又裂了……”
月光冰冷,破殿死寂。銅板碰撞的微響,一聲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峰那顆剛剛經歷了天價礦脈、祖傳玉佩、破瓦屋頂和蘿蔔喂木偶連環暴擊的心臟上。
他僵硬地、一點點地低下頭,看向自己手裡那個沉甸甸的、裝滿了上品靈石的儲物袋。每一個靈石,都足以買下凡人國度的一座城池。
然後,他又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供桌上那張無臉的祖師畫像,越過角落裡抱著木偶無聲囈語的詭異師姐,最終定格在守拙道人那在月光下佝僂著、無比專注地數著三枚銅板的枯瘦背影上。
一滴冰涼的東西,毫無徵兆地滑過陳峰的臉頰。不是血,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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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待,完章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