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10日 08：00 - 14：00
馬薩諸塞州劍橋市，哈佛大學康克林化學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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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航是被旅館樓下的電車聲吵醒的。
波士頓的電車從凌晨五點就開始在石板路上叮叮噹噹，像某種古老的鬧鐘，準時得讓人絕望。他睜開眼，看到天花板上一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的陽光，細長。金黃，落在對面牆上，像一把被拉直的尺子。
他昨晚幾乎沒睡。
那份資料夾裡的配方和資料，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五遍，直到每一組數字都像烙鐵一樣印在腦子裡。棕櫚酸。環烷酸鋁。汽油——這三種東西單獨拿出來都不起眼，但按一定比例混合。在一定溫度下反應，就能變成一種黏稠的。像融化了的橡膠一樣的膠體。
凝固汽油彈。
杜航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頭痛，但不是那種劇烈的疼痛，而是像有人在用一根鈍針在後腦勺一下一下地戳。他看了一眼懷錶：早上六點二十分。
他和費塞爾約的是八點，在實驗室碰面。
杜航洗了把臉，穿上那件已經有些發皺的A-2皮夾克，把資料夾塞進揹包裡，下樓走到前臺退了房。旅館門口有一家小麵包店，櫥窗裡擺著剛出爐的甜甜圈和紙杯蛋糕，糖霜在晨光裡閃著光。他買了兩個甜甜圈和一杯黑咖啡，站在街邊吃完了。
波士頓的早晨很安靜。
四月的風從查爾斯河那邊吹過來，帶著一絲泥土和嫩葉的氣息。街道兩旁的楓樹剛剛抽出新芽，嫩綠色的葉子在陽光裡半透明，像是用薄紙剪出來的。幾個早起的哈佛學生穿著大衣匆匆走過，懷裡抱著厚厚的書本，低著頭，像是在躲避什麼。
杜航把紙杯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朝康克林實驗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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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費塞爾已經在實驗室裡了。
教授站在實驗臺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實驗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粗壯的小臂。檯面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燒杯。量筒。錐形瓶，還有幾個杜航叫不出名字的玻璃儀器，形狀古怪，像是從某個科幻電影裡搬出來的道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比昨天更濃。汽油。乙酸乙酯。還有幾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化學試劑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密閉空間裡打翻了一個香料鋪子。
“教授，”杜航走到實驗臺前，“您幾點來的？”
費塞爾頭也沒抬。“六點。睡不著。”
“我也是。”
費塞爾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教授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袋鼓起來，像是兩個裝滿水的小袋子。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像兩把剛從磨刀石上拿下來的刀片。
“我把配方重新梳理了一遍，”費塞爾從實驗臺下面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推到杜航面前，“這是目前最穩定的配比。棕櫚酸百分之二十五，環烷酸鋁百分之二十五，汽油百分之五十。反應溫度控制在六十度，攪拌速度每分鐘一千二百轉。”
杜航看著筆記本上的數字，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
這個配方他在資料夾裡看到過。費塞爾在二月十四日那天用這個比例做出了第一份凝固汽油膠體，燃燒時間達到了驚人的兩分鐘。但問題在於——這個配方的黏稠度不夠理想。膠體在冷卻後會變稀，容易從彈殼裡洩漏，而且在燃燒過程中會產生大量滴落，降低了附著效果。
“教授，”杜航抬起頭，“您有沒有試過調整比例？”
費塞爾的眉毛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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