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航沒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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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二十一分四十秒，十字線穩定了。
沒有任何晃動。十字線精確地對準了三菱重工中央廠房的屋頂——那個煙囪旁邊，那個鐵皮屋頂的正中央。
諾頓瞄準鏡的計算機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蜂鳴，提示投彈視窗已經開啟。
杜航閉上眼睛。
只閉了一秒鐘。
在這一秒鐘裡，他的腦海中湧進了無數的畫面——不是碎片式的，而是像洪水一樣，鋪天蓋地。
他看到了南京。
不是書本上的文字，不是紀錄片裡的黑白影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刻在骨血裡的記憶。那些被屠殺的三十萬同胞，那些在長江邊倒下的屍體，那些在刺刀下哭喊的母親，那些被活埋的孩子。他們的血浸透了揚子江的泥沙，他們的白骨鋪滿了金陵城外的溝壑。
他是華人。他的血脈來自那片土地。那些死去的人，是他的同胞。
他還看到了更廣闊的畫面——三千五百萬。那是二戰中中國軍民死亡的數字。三千五百萬條生命，從東北的雪原到雲南的叢林，從上海的巷戰到重慶的大轟炸。日本人用刺刀。用炮彈。用細菌。用飢餓，一條一條地收割。
沒有人替他們討還這筆血債。
沒有人。
杜航的眼皮在顫抖。他想起了費塞爾教授說的話：“珍珠港那天，兩千四百個美國人沒有機會跑。”兩千四百。和三千五百萬相比，只是一個零頭。但他理解那種憤怒——每一個生命的逝去都是不可承受的重量。
他想到自己現在坐的這架飛機。美國的飛機，美國的發動機，美國的炸彈。他的手指按在投彈按鈕上，這個按鈕連線著一個超級大國的工業力量——固特異。費爾斯通。杜邦。標準石油。福特。這些名字代表著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戰爭機器。
而他的同胞們，連一架自己的飛機都沒有。
他們用血肉之軀，擋住了日本人的鐵蹄十四年。
杜航的喉嚨發緊。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來——有憤怒，有悲傷，有一種說不清的遺憾。
遺憾。
是的，遺憾。
他多麼希望，這架飛機上塗著的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徽章。
他多麼希望，這些炸彈是中國工廠裡生產出來的。
他多麼希望，此刻他是代表四萬萬同胞來投下這些炸彈的。
但現實是，他穿著美國陸軍的制服，坐在美國人的轟炸機上，用美國人的炸彈，去炸日本人的首都。
他替那些死去的同胞感到不甘。
但至少，有人在炸東京了。
至少，日本人也嚐到了被轟炸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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