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杜航不認識。
他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圈。陳毅，他認識；粟裕，他也認識。但這個人——叫什麼名字？姓張。劉長河說過“張首長”。
杜航在腦子裡拚命地搜刮，但沒有找到任何對得上的面孔。他不是不認識新四軍的人，而是他認識的那幾個人，都比他面前這位的年紀大。眼前這個首長，四十來歲，精瘦，像一根繃緊的弦。
那首長走到方桌前，在勞森對面坐下來，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他的目光很平和，但每掃過一個人，都像用尺子量了一遍。
“你們辛苦了。”他用中文說。
勞森聽不懂。杜航翻譯了。
勞森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謝謝”。
首長看著杜航，目光裡多了一絲好奇。
“你會說中國話？”他用中文問，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山裡的石頭。
杜航翻譯完勞森的謝謝後，聽到這個問題，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這張中國面孔，加上一口流利的中文，在這種地方肯定會讓人好奇。
“長官，我是美籍華人，出生在舊金山。我父親那一輩去的美國。”
“哦？”首長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華人？那你怎麼當了美軍的投彈手？”
杜航把之前想好的那套說辭搬了出來。
“長官，我大學學的是化學。戰爭爆發後參軍，被分配到了航空隊。因為他們缺懂中文的人，就把我借調過來了。”
首長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學化學的？”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多了一絲興趣，“在哪學的？”
“麻省理工學院。”
首長的眼睛裡亮了一下。
“麻省理工？”他用英文重複了一遍“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發音居然很標準，然後轉回中文，“我知道那個學校。世界著名的大學。”
杜航愣了一下。
1942年，中國山溝溝裡的一個新四軍指揮員，知道麻省理工？
“長官，您......”
“我讀過書，”首長笑了笑，嘴角的皺紋舒展開了一些，“以前在上海念過大學。後來打仗了，就不念了。”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回杜航身上。
“你是學化學的。那你應該知道，這場戰爭，不只是槍和炮的戰爭。鋼鐵。火藥。石油。橡膠——這些都是化學。你學的這些東西，比槍炮更有用。”
杜航沒有說話。
首長沉默了一下，目光穿過堂屋的門，看向遠處的山巒。
“杜航同志，”他用了“同志”這個詞，聲音變得認真了，不是在套近乎，而是在說一件他很在意的事，“這場戰爭，總有一天會打完。日本人會被打敗，我們一定會贏。但打贏之後呢？中國需要建設。需要工廠，需要工程師，需要科學家。需要像你這樣有學問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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