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2月
中國成都，廣漢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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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航在廣漢機場安頓下來的第二天，天還沒亮就醒了。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不習慣。不習慣沒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不習慣沒有發動機的轟鳴聲，不習慣這麼安靜。只有遠處工地上傳來的敲打聲——叮叮噹噹，像某種古老的、永不停歇的鐘聲。
他穿好衣服，走出營房。清晨的成都平原籠罩在薄霧裡，灰白色的霧氣貼著地面，像一層輕紗。遠處的跑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灰色的，長長的，一首延伸到天際線。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跑道的表面。
不是水泥，不是瀝青——是碎石和泥土，被石碾子壓得結結實實。表面有無數細小的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裂縫裡長出了幾棵不知名的小草，嫩綠的，在晨風中微微搖曳。
“杜少校，起這麼早？”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杜航轉過身。一個穿著卡其色軍裝的上校站在他身後，西十出頭，臉被太陽曬得黝黑，顴骨突出，嘴唇上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鬍子。他是第20航空隊的工程師，姓安德森，負責成都西個機場的建設和維護。
“安德森上校，這條跑道能起降B-29嗎？”
安德森蹲下來，用手拍了拍跑道表面。“能。三十萬中國民工用了一年多時間，硬是在稻田和山丘上建起了西條這樣的跑道。廣漢、新津、邛崍、彭山。每條跑道長度都超過兩千米，寬度超過六十米。B-29可以安全起降。”
杜航站起來，看著那條伸向遠方的跑道。“三十萬民工。他們用什麼工具？”
“竹筐、扁擔、石碾子。”安德森的聲音很平，但杜航能聽出那平靜下面的東西。“沒有推土機，沒有壓路機，沒有混凝土攪拌機。只有他們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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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領著杜航參觀廣漢機場。
他們沿著跑道邊緣往前走，腳下的碎石路坑坑窪窪。兩側是正在擴建的工地，幾百個民工在忙碌。有人挑著竹筐運送碎石，扁擔在肩膀上壓出了一道道深痕；有人用鐵鍬平整地面，彎腰的姿勢像一張拉滿的弓；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的石頭堆得像小山。更多的人在拉石碾子——那種巨大的圓柱形石磙，重達數噸，用粗麻繩拖著，十幾個人喊著號子一起用力，一步一步地在跑道上碾壓。
“一，二，三——拉！”
“一，二，三——拉！”
號子聲在霧氣中迴盪，蒼涼而有力。
杜航停下腳步，看著那些拉石碾子的人。他們瘦骨嶙峋，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赤著腳，腳底板上全是裂口和厚厚的繭。衣服是灰色的，不是軍裝，是粗布縫的，補丁摞著補丁，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臉上沒有表情，不是麻木，是那種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手上、己經沒有多餘力氣去做表情的專注。
“安德森上校，他們一天工作多長時間？”
“天亮到天黑。有時通宵。”
“吃飯呢？”
“一天兩頓。稀飯，鹹菜。偶爾有一個饅頭。”
杜航攥緊了拳頭。他想起“企業”號上的食堂，牛排、咖啡、三明治，想吃多少有多少。想起華盛頓的陸軍航空隊總部，咖啡機、自助餐、白麵包。而這些修機場的人——他們用最原始的工具，吃著最少的食物，在最短的時間裡，建起了當時世界上最長的轟炸機跑道。
“安德森上校，沒有他們，B-29無法從這裡起飛。”
安德森點了點頭。“沒有他們，馬特豪恩行動就是一張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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