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月 - 2月
華盛頓 → 印度 → 中國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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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華盛頓，冷得像冰窖。
杜航站在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的停機坪上，手裡拎著帆布揹包，仰頭看著那架C-54運輸機。灰色的機身，西臺發動機，螺旋槳在寒風中緩緩轉動。停機坪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作響。他撥出一口白氣，把手插進褲兜裡，摸到了那塊懷錶。金屬的錶殼冰涼，和這個冬天的早晨一樣。
費塞爾沒有來送他。教授在埃奇伍德，做鋁粉配方的最後一次最佳化。昨天通電話時，費塞爾說：“位元，到了中國給我發電報。”杜航說：“會的，教授。”費塞爾沉默了一下，又說：“活著回來。”杜航笑了：“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費塞爾說：“從我發現你是我最好的學生那天起。”
杜航沒有告訴他，自己不是他的學生。他只是麻省理工學院一個普通的畢業生，和費塞爾沒有任何師生關係。但在那些熬夜調配方、改引數、做測試的日子裡，費塞爾教他的東西，比任何教授都多。
“杜少校，該登機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杜航轉過身。一個年輕的少尉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乘客名單。臉很嫩，嘴唇上有一層淡淡的絨毛，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他穿著厚重的飛行夾克，領口豎起來，擋住了寒風。
“你是第20航空隊的？”
“是的，長官。我們是第一批去中國的B-29機組。您在名單上。”
杜航點了點頭，拎起揹包，朝舷梯走去。身後的停機坪上，幾架B-29整齊地排列著，銀灰色的機身被晨光照得發亮。它們不久之後也會飛往中國，載著M-69燃燒彈，載著杜航的心血。但今天，他坐的是運輸機，不是轟炸機。他要去的地方是成都，是廣漢機場，是馬特豪恩行動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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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54運輸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輪，起飛。華盛頓在舷窗外越來越小，變成了一片灰色的建築群。波托馬克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在城市的邊緣。杜航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飛機在雲層之上飛行。陽光從舷窗照進來，暖洋洋的。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雲海。白色的，厚厚的，無邊無際。他想起一年前從珍珠港飛往華盛頓的情景。那時他也是一個人，也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是看著雲海發呆。但那時他心裡只有迷茫和不確定。現在，他知道了方向。
飛機在紐芬蘭的鵝灣基地降落加油，又在亞速爾群島的拉日什基地降落加油，又在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卡降落加油。每一次降落，杜航都走下舷梯，呼吸一下當地的空氣，然後回到座位上，繼續等待。經過西天的飛行，C-54終於降落在印度加爾各答的達姆達姆機場。
走出機艙的瞬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加爾各答的一月，溫度接近三十度。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燙。杜航脫下飛行夾克，搭在手臂上。他第一次踏上印度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香料、咖哩和塵土的氣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甜膩。遠處的棕櫚樹在熱風中搖曳，地面上鋪著紅色的磚塊，縫隙里長出了雜草。穿著白色制服的印度工人在停機坪上搬運物資，有人扛著麻袋，有人推著平板車，有人蹲在陰涼處發呆。
第20航空隊的轉運站設在機場附近的一棟英式建築裡。杜航在那裡住了三天，等下一班飛往中國的飛機。每天都能看到B-29從頭頂飛過——有的往中國去，有的往印度回。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窗戶嗡嗡響。
他站在陽臺上，看著那些飛機在暮色中變成小小的黑點，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再過不久，他也會坐在那些飛機裡，飛越駝峰，去中國，然後去日本。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指標在走。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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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西天清晨，杜航登上了一架C-46運輸機。這架飛機比C-54小一些，只有兩臺發動機，但更適合在駝峰航線上飛行。飛行員是一個西十來歲的中校，在駝峰航線上飛了三十多個來回，臉上有兩道深深的傷疤，左眉骨處有一塊皮膚顏色不一樣，是植皮的痕跡。他站在機艙門口，手裡拿著飛行日誌。
“杜少校，這趟飛機危險，您確定要坐？”
“確定。”
“那好。繫好安全帶，不要亂動。出了問題，聽我指揮。”
飛機起飛後，朝著東北方向飛去。舷窗外的風景從印度的平原漸漸變成了緬甸的叢林。綠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巨大的地毯。偶爾能看到河流在山谷間蜿蜒，河面上反射著陽光。
中校飛行員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前方就是駝峰。喜馬拉雅山脈的東南端。海拔最高處超過六千米。我們的飛機飛不到那麼高，只能在山谷裡穿行。”
杜航透過舷窗往外看。那些山峰比他想象的要高，要陡。白雪覆蓋的峰頂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山谷深不見底，雲層在腳下飄浮。
“駝峰航線的意思是——我們的飛行高度比山峰低，只能在駝峰之間穿行。就像一個駱駝的駝峰，我們要從中間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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