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航沒有說話。他想起了那些在成都修機場的民工，三十萬人，用石碾子、用竹筐、用扁擔，硬是在稻田和山丘上建起了可以起降B-29的跑道。他們也在等他。等他的炸彈，等他的火，等他把戰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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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在雲層中穿行。顛簸越來越劇烈，杜航的胃開始翻湧。他咬緊牙關，嚥下了湧上來的酸水。在中途島俯衝轟炸蒼龍號時，他都沒有吐。現在，他也不能吐。
飛行員的聲音再次從耳機裡傳來。“前方有強氣流。繫好安全帶，不要動。”
杜航攥緊了扶手。飛機猛地向下一沉，他的身體被拋起來，又被安全帶拉回去。腦袋差點撞上頭頂的行李架。窗外，那些山峰似乎在移動——不，是飛機在移動。他分不清了。
他想起了費塞爾。如果教授在，他一定會說“位元，你害怕了嗎”。他會說“怕”。費塞爾會說“怕就對了”。然後他會掏出菸斗，點上，在煙霧中眯著眼睛說“但你還是要飛”。因為怕，才需要勇氣。不怕的人，不需要勇氣。
飛機逐漸平穩下來。中校的聲音鬆了一口氣。“最險的一段過去了。剩下一小時到昆明。”
杜航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腎上腺素。他想起在“企業”號上降落後，克萊弗遞給他一瓶水，說“你手在抖”。他說“那是熱的”。現在不熱了。現在是冷的，但手還在抖。
“杜少校，您還好嗎？”
“還好。”
“第一次飛駝峰？”
“第一次。”
“以後還要飛很多次。”中校飛行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習慣就好。”
杜航沒有說話。他不想習慣。他只想早點結束戰爭，早點離開這個地方，早點回到那些不需要飛越駝峰的日子裡。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還要飛很多次。飛越駝峰，飛越東海，飛越日本。一次比一次遠，一次比一次危險。
窗外的雲層散開了。下面是大片的綠色——不是緬甸的叢林，是中國的土地。他看到了農田，看到了村莊，看到了蜿蜒的河流。
中國。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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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在昆明巫家壩機場降落。
杜航走下舷梯，第一次看到中國西南的風貌。陽光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遠處的山巒在霧靄中若隱若現，黛青色的，層層疊疊。機場的跑道是碎石鋪的，坑坑窪窪，旁邊堆著沙袋和油桶。幾架老舊的P-40戰鬥機停在停機坪上，機身上的鯊魚嘴塗裝在陽光下格外醒目。穿著灰色軍裝的中國地勤兵在飛機下面忙碌，有人在加油，有人在檢查起落架。
一個翻譯跑過來，用英語問他需要什麼。杜航用中文回答：“不需要，謝謝。”翻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說：“長官，您的中國話說得真好。”杜航說：“我是中國人。”翻譯又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歡迎回來。”
杜航握住他的手。那個人的手掌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泥土。他想起周村長，想起那碗麵條，想起那些用竹子做擔架的人。
“謝謝。”杜航鬆開手，轉身走回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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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後，C-46再一次從昆明起飛，繼續飛往成都。窗外的大地從綠色的丘陵變成了灰色的平原。田野裡沒有莊稼，只有乾裂的泥土。村莊稀疏，房子矮小，屋頂上蓋著灰色的瓦片。偶爾能看到幾個農民在田裡勞作，彎著腰，像是在拔草。杜航想起在浙江的那些日子。那時的他，也是這樣的農民救的。那時的他，吃的是粗糧麵條，喝的是沒有油花的菜湯。
那些農民，現在還在種地嗎？還在被日軍轟炸嗎？還活著嗎？他不敢想。
飛機在成都附近的廣漢機場降落。透過舷窗，杜航看到了跑道兩側的機庫和營房，看到了那些正在修建的工事，看到了遠處連綿的群山。
飛機停穩，發動機熄火。螺旋槳慢慢停止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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