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師教導隊的營區早就沉進了濃稠的墨色裡。
白天喊殺聲震天的操場這會兒靜得能聽見牆根的蟲鳴,學員宿舍樓一片漆黑。
唯獨走廊盡頭的娛樂室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還飄著點若有若無的滷香。
誰能想到,白天在訓練場上把百十號學員訓得哭爹喊娘、一張臉冷得能刮下霜的幾位隊長班長,這會兒正擠在十幾平的小屋裡,圍著一張掉漆的舊辦公桌,開起了深夜零食茶話會。
桌上鋪著半張皺巴巴的舊報紙,上面擺得滿滿當當的零食。
真空包裝的醬牛肉,油汪汪的滷鴨翅堆成了小山,奶糖、牛肉乾撒了半桌。
旁邊還擺著兩罐剛開封的菊花茶。
一中隊長劉振叼著半根鴨翅:“你們說今天那吳漢峰,到底什麼來頭?一個二期老兵,武裝五公里跑二十分鐘跟散步似的,打掃個破旱廁都能拿滿分,邪門了。”
他對面的西中隊長曹猛正捏著一塊醬牛肉往嘴裡送,嚼得滿嘴香,聞言重重點頭:
“是有點邪門。我下午查衛生特意盯著他那鋪,被子疊得比咱們隊裡幹了十年的老班長都標準。”
“個人物品擺得跟用尺子量過似的,我繞著鋪轉了三圈,愣是沒挑出半點兒錯。本來還想找個由頭敲打敲打他,殺殺他的銳氣,結果愣是沒找到下嘴的地方。”
一班班長宋一舟坐在邊上,手指轉著顆奶糖,眉頭微微皺著:“我也覺得這人摸不透。”
“下午訓佇列,杜宏盯著他挑了十分鐘毛病,從腳尖高度看到肩膀角度,最後啥也沒挑出來,臉都綠了。”
“按理說西進三出的老兵,要麼是混日子的老油子,要麼是敢打敢拼的狠人,他這看著……不油,但也絕對不是善茬。”
三班班長何勇道:“管他什麼茬,到了教導隊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他再能打,還能翻了天不成?”
“再說了,他上交那堆吃的喝的,不還是乖乖送到到我們嘴裡了?在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這話一齣,幾個人都笑出了聲。
劉振道:“說起來,這醬牛肉味道是真不錯,比服務社賣的香多了。”
“也虧得咱們有先見之明,每次學員上交的違禁食品都先挑出來處理,不然放三個月,指定得發黴變質,到時候還得咱們費勁往外扔。”
“就是就是。”曹猛又拿起一塊鴨翅啃了起來,“咱們這是幫學員處理安全隱患!三個月集訓,這些滷味、零食放得住嗎?”
“天熱的時候半個月就壞了,放壞了多浪費?咱們替他們吃了,那叫物盡其用。”
“等結業的時候學員問起來,就說時間長了變質發臭,統一集中處理了,誰也挑不出理。”
宋一舟點頭:“這都多少年的老規矩了。哪屆學員上交的零食不是這麼處理的?總不能真放三個月等過期吧?”
“再說了,他們來集訓是練本事的,吃那麼多零食幹什麼,正好幫他們戒戒嘴饞的毛病,也算咱們為他們好。”
何勇笑道:“也就是這屆有口福,趕上吳漢峰帶的東西夠硬。往屆那些學員,上交的不是辣條就是乾脆面,要麼就是幾包廉價餅乾,哪有這醬牛肉、滷鴨翅的檔次?”
“說真的,這牛肉哪買的?味兒絕了,比我老家縣城老字號熟食店的都香。”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吃得不亦樂乎,完全沒了白天訓練場上那副冷臉閻王的樣子。
作訓服的扣子解開了兩顆,帽子歪歪扭扭扣在頭上,坐姿東倒西歪,跟一群偷摸開小灶的新兵蛋子沒兩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