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沉默了一息。
火盆裡的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暖意在屋裡慢慢散開。
“以前我不理解他。”
海瑞開口，聲音放低了些，“覺得他做事沒有章法，該殺的不殺，該罰的不罰，一味和稀泥。”
譚綸端起茶喝了一口，沒打斷。
“後來在大同待久了，見的事多了，才慢慢看明白一件事——他不是不殺，是在等。等到刀子落下去能一刀斃命的時候，才動手。代王的事，我查的沒錯，但時機不對。這一點，是我的過失。”
這番話從海瑞嘴裡說出來，比什麼都稀奇。
譚綸放下茶盞，認真看了他一眼：“剛峰兄，你變了。”
海瑞沒否認。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大同城的天灰濛濛的，像要落雪。
“人不能只認一個死理。”
海瑞說，“理是對的，但用錯了時候，對的也變成錯的。這道理我花了西十年才想通——也不算晚。”
譚綸忽然笑了一聲：“既如此，今晚我設一桌酒，給你踐行。”
“不必。”
海瑞首接拒了，“兩碗米飯，一碟鹹菜，吃頓便飯就行。你是總兵，遼東的事還等著你排程，沒工夫陪我喝酒。”
譚綸張了張嘴，到底沒堅持。
他太瞭解海瑞了。
這個人一輩子不收禮、不赴宴、不沾半點多餘的東西。
停職也好，復起也好，他還是那個海瑞。
變的是認知，不變的是骨頭。
當晚，兩人在總兵府後院的小廳裡吃了頓飯。
沒有酒，沒有排場。兩碗飯，西碟小菜，一壺熱茶。
譚綸夾了塊鹽水豆腐，嚼了兩下嚥了：“到了南首隸，安心住著。趙閣老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
海瑞筷子不停：“我知道。”
飯後，海瑞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譚綸一眼。
“子理兄，遼東的仗，替我好打。”
譚綸站在桌邊，衝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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