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高一的時候。有一次晚自習，數學卷子做完了，離下課還有十幾分鍾，沒事幹。我就翻到卷子背面，在空白的地方寫了一小段——一個人站在泰山頂上，天突然黑了，九條龍拉著一口棺材從雲裡面穿出來。寫完之後我自己看了一遍，覺得還挺有意思的。然後下課鈴響了，我把那張卷子折了兩折，塞進書包最裡面，誰也沒給看。”
臺下有人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是那種“我也有過這種時候”的共鳴。
“後來就養成了習慣。上課走神的時候，考試提前做完卷子的時候，晚上宿舍熄燈之後就在手機上寫。有些段落反覆改了幾十遍，。”
他把手交疊搭在桌沿上。
“但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同學不知道，老師不知道，連我媽都不知道。”
他靠回椅背上，嘴角往上牽了一下，幅度很小。
“因為那時候的我，太自卑了。”
這幾個字落下去的時候，他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個早就跟自己和解了的事實。
“自卑到什麼程度呢，總覺得把自己寫的東西拿給別人看，是一件特別危險的事。人家會不會覺得你矯情？會不會覺得你這個人怪？會不會在背後笑你？這些念頭天天在腦子裡轉，轉到最後，就覺得算了，別拿出來了。放在自己這兒最安全。寫歸寫，藏歸藏，兩不耽誤。”
“所以那些故事就一首待在我腦子裡。從高一到高三，從高三到大學，從大學到畢業。它們沒走。不管我幹什麼，它們都在。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它們就自己跑出來，一個場景一個場景地演。每次都會多出一點細節，每次都會更清楚一些。但我就是沒把它們寫出來。或者說寫了，但藏在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抬起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真正決定把它們拿出來，是救人那件事之後。”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臺下的空氣微微頓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往下說。
“那件事之後，我坐在出租屋裡想了很久。渾身還溼著，頭髮上還在往下滴水。我就坐在那兒，盯著地板上的水漬，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我差一點就沒了。那個姑娘也是。如果我再猶豫幾秒，如果她再多沉下去一點，今天就沒有我了，也沒有她了。”
他看著臺下那片安靜的面孔。
“然後我突然發現，我有好多事還沒做。我媽做的飯，我還沒好好吃過幾頓。杭州這座城市，我住了好幾年，連西湖都沒認真逛過。還有那些在我腦子裡住了快十年的故事，我連一個字都沒讓它們見過光。”
他靠回椅背上。
“那種感覺很怪。你明明活了二十三年，但回頭一看，好像什麼都沒留下。什麼都沒好好做過。什麼都沒認真對待過。連對自己好一點都不會。“他停了一下，“所以那天晚上，我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空白文件。游標一閃一閃的。我盯著那個游標看了很久，然後打了兩個字。”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點了一下。
“遮天。”
他把手放下來，指尖落在面前那本試讀本的封面上。
“從那一刻起，那些在我腦子裡住了快十年的故事，終於有地方去了。”
臺下響起掌聲。這次的掌聲像是從胸腔裡慢慢湧上來的，帶著溫度的，一下一下的。
有人把試讀本往懷裡抱了抱，有人低下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後排還有兩個女生，手裡的手機舉著，螢幕上的彈幕刷得飛快，但她的眼睛沒看螢幕，一首在看臺上。
主持人等掌聲慢慢落下來，往前走了半步。他嘴巴張了張，還沒開口，徐硯書的聲音又響了。
“所以你們問我，葉凡是什麼樣的，這本書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