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滴在枯葉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我指尖一顫,那片幹得快碎的忍冬葉吸了溼氣,邊緣微微卷起。藥囊裡的火絨本該因此復燃,可禁制還在,爆裂彈浮在半空,引信朝下,冰晶裹著火頭,一點就炸的東西現在比石頭還老實。
高臺上的灰袍人沒動,手掐的印也沒松。他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都不急。
我蹲著,膝蓋壓著冷磚,腕骨隱隱發麻。這是要出事的徵兆。每次子時迷霧升,這地方就先響。可今夜不一樣,不是耳墜震,是整條手臂都跟著抖,像是骨頭裡有根弦被人撥了一下。
霧從磚縫裡滲出來的時候我沒抬頭。太醫院後巷的青石板逢雨也這樣冒潮氣,一層薄白貼地爬,誰也不會多看。但這次不同,它往我腳面上湧,涼得不像霧,倒像井底打上來的水汽,帶著鐵鏽味。
耳邊突然多了聲音。
不止三句。
一個孩子說:“燈滅了。”
一個老頭說:“願未斷。”
一個女人說:“別碰棺。”
三個聲音疊在一起,像藥爐裡煮糊的湯劑,攪得腦仁疼。我從小聽亡魂說話,向來一句是一句,清清楚楚,最多三句,多了裝不下。可現在它們全來了,擠在腦袋裡,爭著搶著往外鑽。
我咬住後槽牙,用診脈的勁兒按自己腕骨——這是假的,得篩。
孩子那句最先破。音太齊,不帶哭腔,死人臨嚥氣哪有這麼利索的?剔了。
老頭那句尾音拖得太長,“斷”字拐了個彎,像有人刻意模仿老人咳喘,執念重的人記話會變形,但不會演戲。也剔了。
只剩那句“別碰棺”,短,急,尾音往下沉,像一口氣說完就耗盡了力氣。真話。
但我沒動。
我知道不能碰棺,可我也知道,光不碰沒用。那人站高處,紋絲不動就能鎖住裴無涯和血竭,爆裂彈在我手裡跟在他手裡沒區別。我現在就像個開方子的醫官,明明知道病根在哪,藥卻送不到病人嘴裡。
霧更濃了。
它不往上飄,反而貼地走,順著我的靴靿往上爬。耳墜開始發燙,不是震,是燒,像有人拿烙鐵輕輕貼在耳後。我左手撐地,右手仍捏著那片溼葉,指腹蹭到葉脈的裂痕,忽然想起母妃給我喂藥那晚——也是這樣的觸感,一片葉子包著黑藥丸,她手指發抖,說:“微兒,吞了它,以後你就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
那時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這能力不是為了聽死人說話,是為了聽“回應”。
霧不是死人爬出來的,是活人喊出去的。三十年前有人喊過,現在我又喊了一次,於是它回來了。它認得這個味道,認得這片葉,認得我腕骨上的脈象節奏。
我閉眼。
再睜眼時,霧裡多了點東西。
不是影子,也不是鬼臉,是聲音的“形”。那句“別碰棺”的餘音在霧中劃了道弧,像墨汁滴進水裡散開的痕跡。我順著那道痕看過去,落在第九盞燈上。
它還沒亮。
八盞燈紅得發黑,燒得噼啪響,唯獨這一盞,燈芯潮溼,火苗將起未起,水珠正一滴滴落在燈座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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