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屋簷，我踩著青石板往街心走。昨夜那場酒燒得腦仁還在跳，可人不能總賴在地廳裡聽白芷擺弄銅盒子。該回去了，藥廬的窗紙破了個角，風一吹就嘩啦響，像在催我。
城南老茶肆的幌子歪了半截，夥計蹲在門口刷碗，水潑了一地。我挑了靠牆的位置坐下，要了壺苦丁。這茶又澀又衝，正好壓住宿醉的虛火。手指習慣性轉了轉耳墜，涼玉貼著皮肉打轉，腦子慢慢清明起來。
鄰桌兩個穿葛布衫的男人正低聲說話，一個叼著草根，一個捏著空茶杯來回擦手。
“你聽說沒？七十二坊那個百鬼案，破了。”叼草根的那個說。
“誰破的？靈樞司出動人馬了？”
“不是官差，是個女醫官。說是能聽霧裡亡魂說話，三更天往墳地一站，陰兵都給她讓道。”
我垂眼盯著茶湯，沒動。
另一個笑出聲：“吹牛吧？哪有這種本事。”
“真事！我表弟在東市當差，親眼見她拿銀簪往地上一插，空中就顯出鬼畫符一樣的圖，全是陣法機括的路數。連裴家那位少爺都登門道賀去了——你知道他多傲的人，平日連太守都不帶搭理的。”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味首衝喉嚨，倒是清醒了。
他們繼續聊，越說越離譜，什麼我腳不沾地、手持雙針降妖伏魔，連死人睜眼閉眼都要看我臉色。我聽著聽著，差點嗆住。
剛放下碗，就聽見橋頭傳來腳步聲。
墨色長袍掃過石階，金線繡的雲紋在日頭下閃了一下。裴無涯搖著摺扇走來，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笑，像是剛從哪家酒樓吃飽喝足出來遛彎。
“沈姑娘。”他在桌邊站定，也不問坐不坐，“這麼早，躲這兒聽人編排自己？”
我沒抬頭：“你不也來了。”
他拉開對面椅子坐下，把扇子擱在桌上，發出輕響。然後從袖中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推到我面前。
“今早酒樓新出的段子，說書先生配著鼓板唱的。你要不要聽聽？”
我瞥了一眼。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句俚詩：
＞ 銀針破霧踏黑煙，
＞ 一雙冷眼看閻羅。
＞ 裴家公子跪三日，
＞ 只求共飲一杯茶。
我抬眼看他。
他攤手：“別看我，不是我寫的。但‘跪三日’這事，我可以考慮以後補上。”
我扯了下嘴角，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裡。
“傳得越神，死得越快。”我說，“我現在只想把該查的案查完，該救的人救下。”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所以……這才剛開始？”
我抬眼，目光對上他的。陽光落在他肩頭，也照進他眼裡，那點笑意不像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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