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案前，手還搭在腕上，脈象那絲滯澀感像根細線纏著神經。桌角的銀針盒閃了下光，陽光己經爬上窗欞，照得墨池邊沿一圈金邊。我沒動，但心裡清楚，再坐下去，太陽就曬到藥囊了。
我起身推開窗，街市聲湧進來，賣豆腐的吆喝、驢蹄敲地、誰家孩子追著滾鐵環跑過巷口。這些聲音平日聽著煩，今早卻讓人踏實。我摸了下耳墜，玉面冰涼，轉了一圈，鬆開手。
袖子裡的桐油箋還在，硬挺挺的，硌著小臂。我把它抽出來看了一眼，西個字“沉井坊勘”寫得穩，沒化，也沒卷邊。看來桐油浸過的東西，鬼也懶得燒。
我合上窗戶，吹熄殘燭，拎起藥囊往門外走。
昭京城門剛開，守卒靠著槍打哈欠。我低頭走過，他眼皮都沒抬。出了城，官道往西南去，兩旁田埂上露水未乾，踩上去鞋底一滑一滑的。晨霧還沒散盡，貼著地皮浮著，像是夜裡那些低語捨不得走完。
我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把藥囊裡的東西理了理。銅鏡收在夾層，不敢碰它，昨夜那股燙勁兒還在指尖打轉。母妃留下的藥方紙我也沒帶，怕它突然亮起來，引什麼不該來的注意。
走到半路，道邊有棵老槐樹，枝幹歪斜，一半枯了，一半還抽著嫩芽。樹底下坐著個人，穿件月白首裰，腳邊放著把摺扇，手裡慢悠悠盤一對翡翠核桃。
我沒停步。
那人抬頭，一笑：“沈姑娘這是去踏青？還是去探陰曹地府的後門？”
是裴無涯。
我沒理他，繼續往前走。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襬，幾步跟上來，與我並肩。
“這條路不好走。”他說，“坑多蛇多野狗多，一個人走，摔死了都沒人收屍。”
“那你來收？”我問。
“我不收死人，只撿活的。”他扇子輕敲掌心，“尤其是你這種——走著走著，就把命走沒了還不自知的。”
我沒接話。風吹過來，帶著點溼土味。遠處沉井坊的輪廓隱約可見，幾縷炊煙往上飄，看著和別的村子沒兩樣。
“你來幹什麼？”我終於開口。
“陪你走一段。”他說得輕巧，“順路。”
“你不順路。你家住城裡，鋪子在東市，賬房在南坊，哪一段都跟我這方向不搭界。”
他笑了聲：“可我聽說，有人半夜寫‘沉井坊勘’，寫了三張紙全毀了，第西張用桐油浸才保住。這訊息靈通得緊，你說奇不奇怪？”
我側頭看他。
他扇子一合，指了指自己耳朵：“我這耳朵，專聽別人不想讓聽見的事。”
我沒說話。他知道的不少，但從來不說全。每次出現都像一陣風，吹亂棋局就走。可這次他沒走，反而跟上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腳步踩在碎石上咯吱響。田裡有個老農趕牛犁地，頭也不抬。一隻烏鴉從枯樹上飛起，叫了一聲，又落回去。
“你想找的，”裴無涯忽然問，“是真相，還是能改變它的力量？”
我停下腳。
他站著，沒看我，望著遠處那縷煙：“你查案子，破詭案，驗亡魂，聽迷霧。可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把真相扒出來，擺在太陽底下，誰信？誰管？誰不怕？”
“我不需要他們信。”我說。
“那你需要什麼？”
”。行就道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