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擱下筆，墨跡還沒幹透。燭火在牆上投出兩個影子，一個是我伏案的輪廓，另一個是窗外風搖樹影。三處新據點的燈火依舊亮著，木匠敲打聲斷斷續續傳進來，像是誰在暗中叩門。
一個人當然快，可走得再遠，終究只是一道影子。這話昨夜說出口時，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來心裡早埋了這念頭——光靠朝廷給的人手不夠，那些遊走黑白之間的江湖人，訊息靈通，手腳也利索，若能聯手……
披上外衣時，順手摸了摸藥囊。銅牌還在，三年前救的那個藥販留下的，巴掌大一塊黃銅，正面刻著“濟世堂”，背面鑿了個歪歪扭扭的船錨。當時他被人追殺到碼頭邊，血順著褲管往下淌，嘴裡還唸叨著“貨不能丟”。我把人藏進藥車底下送出去，臨走塞了這牌子：“以後遇上難處，拿這個找我。”
現在輪到我上門了。
城南舊碼頭離沉井坊不遠，夜裡霧氣重，江面浮著一層灰白水汽，像鍋沒燒開的粥。岸邊停著幾艘破船，桅杆斜著，帆布爛成條狀，隨風拍打鐵鏈，啪啪響。我沒走主道，拐進一條窄巷，腳下碎石硌腳，牆頭爬滿藤蔓，伸手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門軸吱呀一聲，驚起屋簷下兩隻麻雀。
裡頭沒人應，只有燈芯爆了個泡。
等了約莫半盞茶工夫，簾子後頭走出兩個蒙面人，黑巾裹臉，刀柄露在袖外。左邊那個開口，聲音壓得低：“你來做什麼？”
我說：“談合作。”
他們互看一眼，右邊那個冷笑：“你是太醫院的醫官，靈樞司的人，我們舵首不跟官府打交道。”
我從藥囊裡取出銅牌，放在桌上。燈光照著那船錨圖案，有點發亮。
屋裡靜了幾息。
簾子掀開，這次出來的是個穿黑袍的男人，身形不高，背有點駝，臉上蒙著黑紗，只露出一雙眼睛——眼角有道疤，裂到顴骨。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才說：“你就是當年救老陳的沈姑娘？”
“是我。”
他沒坐下，站在桌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你說的合作，是什麼意思？”
“我不調你們去打仗，也不立誓效忠。”我看著他，“我只要一條路：當危機來臨，訊息互通，人力互援。你們守江湖，我守昭京，而今城牆內外，己無真正分界。”
他哼了一聲：“說得輕巧。我們這些人，躲的就是官差耳目。你今天能來找我，明天就能帶兵抄我們老窩。”
“我以個人名義發起協作。”我說，“不用官印，不走公文，所有聯絡透過非官方渠道。你們指定接頭人，定暗號，我全聽你們的。若有違，任你們斷交、反目，絕不追究。”
他又打量我一陣，忽然問：“你知道西嶺獵戶失蹤的事？”
“五個人，三個月內不見的。”我點頭，“還有北市藥材行突然收硃砂雄黃，沉井坊地基異動七次。這些事，你們也在查吧？”
他沒否認，只是慢慢坐下來，端起茶碗吹了口氣。“你也知道得太多。”
“我知道的還不夠多。”我語氣平，“但我清楚一點：將來若有大亂，第一個遭殃的不是宮城裡的人，而是住在棚戶、靠力氣吃飯的百姓，是你們的人。”
他低頭喝茶，沒說話。
我又說：“我可以答應，絕不調動官府力量進入你們轄區。所有支援，都算我個人欠的情。”
良久，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發出脆響。“你能孤身前來，敢開口求助卻不壓人……這份膽識與誠意，我們記下了。”
天快亮時，我們敲定了三件事：每月初五交換一次異常動態；緊急時以特定頻率敲擊三口古井為號；危機發生時，彼此提供臨時庇護與人員支援。他們派一人暗中觀察隱閣新址建設進度，我也答應由他們指定聯絡人。
談判完，我起身告辭。他送到門口，忽然說：“你跟別的官差不一樣。”
我沒回頭：“我不是官差。”
回程路上，兩名信使默默護送至城門邊緣。晨霧漸散，江風帶著溼氣撲在臉上。我走過吊橋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是某種金屬物插進木樁的聲音。回頭一看，碼頭盡頭的柱子上釘著一把短匕，刃上纏著紅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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