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盡,霧氣未散。我靠在牆角,背脊抵著冰涼石壁,頭頂箭孔還懸著,像一群張開嘴卻遲遲不咬下來的毒蛇。剛才那陣轟隆聲停了,齒輪卡住的枯葉是血竭留下的?他來過?還是死在了這裡?沒時間想這些。藥囊壓在左臂舊傷上,硌得生疼,我伸手摸了摸銅牌,邊緣鋒利,劃過指尖留下一道細痕。
熒光粉還剩一點,我抖在掌心,揚起來。粉末飄落,三道銀線橫在半空,離地三尺,正好攔住腦袋。絆線沒動,機關停在觸發邊緣——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這不對勁。白芷改良過的陣法不會自己卡住,除非外力干預。朝廷的人?江湖的?還是……別的什麼?
正想著,頭頂鐵梁忽然“咔”了一聲。不是箭矢發射的機括響,倒像是有人在外面撬動了什麼。接著,一束微弱的光從上方縫隙漏下來,照在對面牆上。我眯眼抬頭,看見一個影子蹲在柵欄外,輪廓熟悉。
謝明棠來了。
他沒穿那身月白袍子,換了件深灰短打,袖口捲起,手裡握著根鐵撬。青玉藥杵不在腰間,而是別在後頸衣領裡。他往裡探頭,看見我靠牆坐著,頓了一下,低聲說:“你還活著。”
“暫時。”我把銅牌塞回懷裡,沒起身,“您這身打扮,不像來查案的。”
他把鐵撬插進柵欄縫,用力一扳,“靈樞司指揮使也不能總穿官服撬鎖。外面己經圍上了,御史臺、兵部、太尉府三家聯名遞了摺子,說我管教無方,放任女醫官私闖禁地,攪動江湖風雲,恐生民變。”他說話時手沒停,鐵條彎曲,柵欄發出刺耳摩擦聲。
“所以您是來帶我回去的?”我慢慢撐著牆站起來,膝蓋發麻。
“我是來問你,值不值。”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你母親當年被廢,就因為沾了個‘異’字。如今你追查江湖異動,越查越深,他們己經開始翻老賬了。昨夜有言官在朝會上提了一句‘前朝餘孽未清’,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意味著我不再只是個醫官,而是成了政爭的靶子。
“他們怕的不是我查江湖。”我說,“是怕我查到三十年前的事。”
謝明棠沒接話,只把柵欄掰開一條夠人鑽過的縫。“出來吧。你現在走,還能以‘受困待援’結案。再往前一步,就是抗命。”
我沒動。藥囊沉甸甸地掛在腰上,裡面還有半包安神散,兩枚煙霧彈。髮間銀簪拆成三針,藏在指縫裡。足底軟靴沾著溼泥,走起路來不會出聲。這些都不足以讓我活過今晚,但如果只是逃命,也夠用了。
可我不想逃。
“您知道我娘埋在哪嗎?”我問。
他動作頓住。
“他們說她葬在西郊亂墳崗,可亡魂告訴我,‘所葬非處’。這塊銅牌上的符文,和疫區碑刻一樣。您當年也在太醫院當值,您見過這種紋路嗎?”
他盯著我,眼神變了。不是上司看下屬,而是一個知道秘密的人,看著另一個即將揭開秘密的人。
“你要是現在出去,”他緩緩開口,“我可以壓下彈劾,給你三個月病假,調去南陵分院避風頭。”
“然後呢?”我問,“等風頭過了,再回來繼續裝聾作啞?查案查到一半,被人一句‘莫談國事’就嚇退?我不是來當擺設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撕成兩半,扔進縫隙。“三份彈劾,這是最後一份。我己經簽了‘查無實據’。但下次,未必還能保你。”
我沒道謝。他知道我不需要。
“外面那些人,”我問,“是江湖的?”
“胡哨三響,黑道圍獵令。”他聲音低了些,“至少三個殺手,守在排水口外。你要是從那裡走,等於自己送上門。”
我低頭看腳邊那個拳頭大的洞。黑漆漆的,往外冒潮氣。海棠葉卡在齒輪上,符號刻在石像底座——血竭不是來殺我的,是來引路的。
“您為什麼幫我?”我忽然問。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不是。“因為你還沒死。只要你還活著,就有用。”
說完,他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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