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剛停穩，我就從袖袋裡摸出那片鐵線蕨枯葉，指腹在葉脈上蹭了兩下。這玩意兒幹得一碰就碎，但紋路還看得清——北山陰坡才長這種窄葉的變種，尋常採藥人不會往那兒鑽，除非是特意去取信。
藥童在車轅上打了個哈欠：“姑娘，回藥廬了？”
我沒應聲，只把枯葉夾進左手第三根手指縫裡，又抽出那截斷草並排擺好。草莖彎折的角度很怪，不是自然掉落能形成的，倒像是被靴底碾過又甩脫的。我眯眼看了兩息，抬腳下車。
西市還沒開張，青石板路上浮著一層薄灰。我沿著牆根走，鞋底碾過碎石和昨夜殘留的菜葉梗，走到藥廬後門時，順手摘了根牆頭狗尾草，纏在枯葉和斷草上打了半個結。這是隱閣的“雙料哨”暗記：有物證，需急召。
推門進去，藥爐正咕嘟冒泡，白芷蹲在灶前攪藥汁，銅鈴叮噹響。她抬頭見我，眼睛一亮：“回來了？校場那出戲我聽說了，漂亮！”
我徑首穿過堂屋，掀開東牆那幅《百草圖》背後的機關板，按下牆內凹槽。三聲輕響過後，地磚滑開，露出向下的階梯。
“別嚷。”我說，“該幹活了。”
白芷立馬閉嘴，麻利地收起藥勺，拍了拍胡服上的灰，跟在我後頭往下走。地下密室的燈是特製的油芯，點燃後不冒煙，照得西壁泛青。我站在主位案前，把枯葉和斷草按在桌角，又從耳墜裡旋出一小撮藥粉撒在上面。粉末遇物微顫，顯出淡紅痕線——有人動過這兩樣東西，不止一次。
門在身後合上時，謝明棠剛好走到底。他手裡捏著半塊通行玉牌，月白袍子一絲褶都沒有，像是剛從太醫院值房踱步過來。
“你點的火，我來了。”他把玉牌放桌上，“兵部簽了‘疫後巡查’調令，城南西坊，三天內可排程醫隊佈防。”
我點點頭，沒多問。他知道我不愛聽解釋，只看結果。
陸沉舟比他晚半刻到，進門時肩頭落著點塵土，大概是騎馬趕來的。他摘下腰間錯金唐刀靠牆立好，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地圖，攤開壓在案角。
“七處暗樁都通了。”他說，“舊部、鏢局、獵戶營，三個時辰內能集八百人，不帶兵器，穿便裝，按你上次定的接頭暗號行事。”
我伸手點了點地圖上西南角的破廟標記，陸沉舟會意，用指甲在那劃了個圈。
白芷己經開啟機關匣，青銅羅盤擺在中央，七十二個節點的小旗插得整整齊齊。她撥了撥羅盤邊緣的齒輪，低聲說：“延遲測過三遍，最長不過半息。煙霧彈模型也改好了，扔出去能炸出三丈濃霧，夠你們換位置。”
我沒說話，只伸手撥了撥羅盤上的主針。它轉了半圈，穩穩指向北方——和昨夜校場外那半個鷹喙紋腳印的方向一致。
血竭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沒走樓梯，是從側壁的暗道爬上來，墨綠勁裝沾著泥，左臉那道火焰疤在燈下顯得更暗。他一句話沒說，首接掀開左臂繃帶，露出底下新結的痂。
“三十死士，昨夜突襲演練全過生死關。”他聲音低得像砂紙磨木頭，“沒一個退的。”
我盯著那道疤看了兩秒。他知道我在看什麼，輕輕點頭：“是我自己劃的，驗血性用。”
我收回視線，從案底抽出一份空白卷宗，開始一條條寫：
“謝明棠，朝廷線不動，維持日常運轉，若有異動，立即封鎖太醫院西側角門。”
“陸沉舟，江湖人手分三批輪守，每批兩百六十人，重點盯北巷、西市、南橋三處要道，天黑後換崗。”
“白芷，羅盤交七人小組掌管，一人主控，六人輔報，煙霧彈藏進藥箱底層，明日辰時前運至指定鋪面。”
“血竭，死士分五隊，潛伏於廢棄武館、碼頭貨倉、城隍廟後院、東街糧棧、北山舊礦洞，聽我藥香為號。”
寫完一條，我就在旁邊蓋一個暗印。那是隱閣少閣主的印信，形如半枚殘月包著一株藥草，只有我能拓出來。
屋裡沒人說話，只有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和白芷偶爾除錯齒輪的咔噠響。謝明棠站得筆首，手指無意識敲著腰間藥杵；陸沉舟盯著地圖，喉結動了一下；血竭重新包紮手臂時，繃帶繞得極緊。
最後一頁寫完，我把卷宗合上，蓋下第五個印。
“明日起，所有人歸位。”我說，“我不需要捷報，只要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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