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驢車還沒套穩,我就看見藥廬門口那隻陶罐歪了半寸。
昨夜我親手擺正的,底沿壓著青磚縫,紋絲不動。今早風不大,罐子卻斜向東南,底下還墊著片枯葉——不是西市常見的柳葉,是北山才有的鐵線蕨,幹得能搓成粉。這地方沒人會閒逛到這兒來放一片野葉子,除非是留信。
我伸手把罐子扶正,順手將枯葉捲進袖袋,指尖擦過罐底時頓了半息——泥痕新鮮,有人昨夜摸過這裡,還戴了皮手套,掌心有繭,慣用右手。不是尋常探子,是練過刀的。
“姑娘,驢備好了。”藥童在巷口喚我。
我應了一聲,掀開簾子坐進去,車輪吱呀碾過青石板。驢走得慢,正好讓我能把袖袋裡的枯葉多翻兩遍。這玩意兒在隱閣暗語裡叫“風哨”,意思是:有人盯梢,別回頭,照常走。
他們想看我慌?那可不行。
北巷校場離西市不遠,穿過兩條街就到。路上我一首在想怎麼演這場戲。不能真調人,太招眼;也不能裝模作樣走個過場,那等於告訴對方“我怕了”。得讓他們看得見、摸不著、猜不準——最好回去寫報告時還得加一句:“沈某似有所察,然未動聲色。”
校場空著,晨霧剛散,地面微潮。我讓藥童把驢車停在入口,自己走上東側高臺。這地方原是禁軍操練殘兵用的,後來劃給民間武館輪流使用,如今歸我排程三天,名義上是“醫官考察傷員復健流程”。
我拍了三下手,掌心沾了點臺柱上的灰。
不到十息,校場西角多了八個人影。沒穿統一服飾,有挑擔賣菜的,有掃地的老卒,還有蹲在牆根曬太陽的乞丐。他們不動,也不看我,但我知道他們在等下一步指令。
風忽然轉了向,從北面吹來,捲起一陣沙塵。視野一模糊,我立刻抬手,拇指撥動耳墜,連轉三圈——這是“靜默協同”訊號。
下一刻,所有人同步動作。
賣菜的掀開竹筐,取出摺疊弩機卡進車軸;老卒的掃帚柄彈出半尺鐵刺,順勢插進土裡固定位置;乞丐從破襖裡抽出細鏈,纏上手腕,鏈頭鉤住腰間暗環。藥囊開啟,機關匣彈出,銀針按七曜方位佈網,飛刀懸臂待發。整個過程沒人說話,沒人抬頭看我,可節奏分毫不差,像一口鐘敲響後餘音未落。
風沙過去,陽光重新鋪滿場地。
我站在高臺上,輕輕摩挲耳墜,沒再下令。他們也收回器械,該賣菜的繼續吆喝,該掃地的低頭幹活,彷彿剛才只是撣了撣衣服。
可我知道,有人看見了。
校場外那棵歪脖子槐樹,枝椏晃了一下。前一刻那兒還空著,現在樹皮上有道淺痕,像是靴尖蹬過。我眯眼看去,地上果然有半個腳印,鞋底刻的是“鷹喙紋”——江湖上三個幫派用這種紋路,但敢在昭京城內踩進校場邊界的,只有受僱於權貴的遊哨。
他們來查我虛實,結果看到一場“普通訓練”。可誰家醫官手下有這種人?誰家訓練能靠一個耳墜就統一步調?回去一報,主子就得掂量掂量:這女人不動手則己,動手恐怕不止這點人。
演練結束,我走下高臺,順手撿起一根斷草。是剛才那人撤離時帶起來的,粘在鞋底又甩掉的。我把它夾進袖袋,和那片枯葉放一起。
藥童趕著驢車過來問:“回去了?”
“回。”
車上顛簸,我靠著木板閉眼假寐,其實一首在想那半個腳印。方向偏西南,步幅緊湊,撤離時沒亂,說明不是嚇跑的,是奉命收隊。他們看了全程,判斷後選擇了退。
很好。
怕的不是你們來,是你們不來。來了,才知道你們長什麼樣子。
馬車駛出校場街口時,我睜開眼,望了眼前方西市的旗幌。護心丹給了江湖人,枯葉和斷草揣在我袖裡,校場上的塵土還沾在鞋底。
我整了整衣領,把耳墜往耳骨裡推了推。
該準備下一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