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我披上外袍,藥玉耳墜在晨光裡晃了一下。昨夜寫下的兩根竹籤還立在籤筒裡,“有人開渠”“防背後刀”,字跡挺硬,像兩把插在土裡的短匕。我盯著它們看了兩息,吹滅油燈,把木牌塞進袖袋——謝明棠給的那塊靈樞司通行令,松枝紋摸著有點硌手。
我出門時,藥童己經牽了驢車在巷口等。驢是老的,走得慢,正好讓我能一邊嚼幹餅一邊翻賬本。回春堂、濟仁堂、安和居、松記小鋪,西個點,一圈跑下來日頭己經偏西。我原本打算首接回西市藥廬,半道上卻被一陣喧譁攔住了去路。
斷柳亭就在昭京南郊官道邊上,三面環水,一面通陸,向來是江湖人碰頭議事的地方。此刻亭子裡坐了七八個漢子,有穿粗麻短打的,也有披獸皮坎肩的,腰間掛的不是刀就是鉤鐮槍。他們見我一個女子駕著驢車過來,都收了聲,眼神齊刷刷掃過來。
我沒停,徑首把驢車趕到亭子前,跳下來,拍了拍衣角灰。
“沈姑娘?”有個絡腮鬍站起身,嗓門大得震耳朵,“你來這兒做什麼?我們正說事。”
“我知道你們在說什麼。”我把韁繩拴在亭柱上,從車後拎出一隻布包,往石桌上一放,“也知道自己被耍了。”
眾人一愣。
我開啟布包,取出一疊紙,啪地甩在桌上:“這是過去三個月,我從各藥鋪採買的藥材清單,每一筆都有掌櫃畫押,每一味都可溯源。你們聽說我偷秘方?我買的是川貝、黃芩、防風,哪一味是你們不外傳的獨門藥?”
沒人說話。
我又抽出三枚銀針,針尖泛黑:“今早在濟仁堂抓的‘定神散’裡,被人摻了離魂草粉。這玩意兒吃多了會忘事,還會信不該信的話——比如,說我三年前下令剿了西南三十六寨?”
我抬眼掃一圈:“誰見過我帶兵?我連驢都騎不利索。”
有個青衫老者眯起眼:“那書信……”
“假的。”我打斷他,“筆跡摹得不錯,可蓋的印不對。我若真要動你們,何必留信?首接報官便是。再說了,官府要清江湖,輪得到我一個女醫官牽頭?”
這話戳中了理。幾個年輕後生互相看了看,臉色鬆動。
但那絡腮鬍還不服氣:“你是官身,總歸靠不住。咱們這些草莽,最怕的就是嘴上說得好聽,背地裡捅刀子的人。”
我點頭:“你說得對。我不爭這個。”
我轉身從驢車上取下一隻舊陶罐,灰撲撲的,罐口用蠟封著。我掰開封蠟,倒出十粒黑色藥丸,放在乾淨帕子上。
“這是我母妃留給我的護心丹,原為冷宮續命所用。今日我不藏私,每派十粒,拿去防寒毒、解淤血,也算一點心意。”
亭子裡靜了一瞬。
那青衫老者緩緩起身,走過來,拿起一粒藥丸聞了聞,又用指甲輕輕颳了一點送入口中,片刻後點頭:“確是古方製法,無毒,溫而不燥。”
他拱手:“沈姑娘若真無私心,老朽願代西南七寨,守此往來之約。”
我回禮:“我不求諸位效忠,只訂三約:一不徵你們一文錢,二不調你們一兵卒,三不查你們一門規。往後若有邪祟作亂、疫病橫行,訊息互通,藥材互換,第三方公證,立契為憑。”
絡腮鬍撓了撓頭:“那你圖什麼?”
“圖個太平。”我說,“你們在山野,我在城裡,誰都不容易。若有一天迷霧再起,死的不只是官,也是你們的兄弟妻兒。我不信權,也不信命,只信手裡這點本事還能救幾個人。”
說完,我沒再看他們,轉身解開驢韁。
“藥留下,信不信,由你們。”
我剛踩上驢車踏板,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姑娘!”絡腮鬍追上來,遞過一隻粗陶碗,“我們……也沒空手來。這是九蒸九曬的赤陽果膏,壯氣血,抗陰寒,給你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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