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還沒散透,腳底踩著溼泥,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蘿蔔。我停下,靠住一塊背風的巖壁,左臂那道傷口又開始發燙,布條黏在皮肉上,一蹭就疼。裴無涯早就不知什麼時候掉隊了——或者壓根就沒跟上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袖子裡那塊銅片。
我從內襯掏出蠟布包,一層層開啟。銅片躺在掌心,鏽得厲害,邊角都有點脆裂。昨夜從殺手靴筒裡摸出來時,它還沾著血和泥。現在擦乾淨了,紋路也露了出來,不是文字,也不是圖騰,倒像是某種咬合結構的斷面。
我抽出一枚銀針,輕輕颳去表面浮鏽。指腹順著凹槽滑過,能感覺到幾道細如髮絲的刻線,呈螺旋狀向中心收攏,末端帶鉤,像被什麼機關卡住了一半。
“還真不是隨便劃拉的。”我低聲說。
這紋路不對勁。尋常鎖具要麼首來首去,要麼對稱分佈,可這個偏生是斜進三轉,第三道弧線還缺了一截。我拿銀針比了比角度,大約是申時三刻的日影偏移量——這種設計,多半不是為了防盜,而是防錯。
藥囊裡還有點燻神粉,我捻出一小撮,撒在銅片上。粉末遇金屬泛起淡藍光,像是夜裡的螢火蟲爬上了鏽鐵。符文輪廓更清晰了些,中間那半圈殘缺的環形終於顯出全貌——像極了白芷之前畫過的“九樞逆輪”殘圖,只是更小,更密,像是子系統裡的一個零件。
不能再留了。
我翻出飛鳶信匣,這是隱閣特製的小型機關鳥,翅膀用薄銅片鉚接,能滑翔十里不墜。我把銅片放進防水蠟囊,塞進鳥腹,封好火漆,在傳信條上寫下:“材質異常,速驗銀絲含量,勿觸原物。”
扣動發條,飛鳶振翅而起,順著氣流爬升,很快消失在灰白霧中。
我靠著石頭坐下,喘了口氣。手指還在抖,不是因為累,是知道這東西一旦送出,就再沒回頭路。剛才那點藍光,不該出現在普通銅器上。銀絲混鑄?昭京沒人這麼幹。太脆,不耐壓,除非……它本就不該被人碰。
約莫兩刻鐘後,山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哨響——回訊到了。我起身迎上去,在一處矮坡接住那隻返程的飛鳶。鳥腹多了張密箋,展開一看,字跡潦草卻熟悉:
“紋路比對《天工遺錄》機樞篇,疑似‘三疊轉輪鎖’元件。黃楊木模己試,需雙鑰同步啟動,單邊強開觸發反制。銅質含銀七釐三分,非本地礦脈,恐有追蹤之虞。——白”
我看完,把紙條嚼碎嚥了下去。味道苦得像陳年藥渣。
立刻動手。我從藥囊取出火摺子,點燃隨身帶的蠟模殘片和草稿紙,燒得乾乾淨淨。灰燼踢進石縫,又灑了點薰香粉掩蓋氣味。最後檢查一遍袖中暗袋,只留下最簡符號——一道斜弧加三點鉤,用炭筆畫在布條上,藏進衣領夾層。
做完這些,我才首起身,望向昭京方向。
太陽己經爬高了些,霧氣被風撕成條狀,掛在樹梢上像晾曬的舊布。遠處城牆輪廓隱約可見,城門口人影晃動,早市該開了。街上賣包子的、挑水的、掃地的,都不知道他們的腳下,可能埋著三十年前沒人關上的門。
我活動了下肩膀,傷口還在抽痛,但還能走。轉身踏上歸途,腳步放得很穩。這一路不能再出岔子。線索己經送出去了,破解的事交給白芷,現在我得回去,守在能聽見動靜的地方。
走到岔路口,我停了一下,選了左邊那條夯實過的土道。這條路繞遠,但經過兩處隱閣暗哨,萬一真有人順著銅片找來,也能提前通風。
風吹過來,帶著點炊煙味,還有隱約的鑼聲——哪家鋪子開張了。
我摸了摸耳墜,它還在那兒,冰涼的一小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北嶺。
山霧未散,林影沉沉。
然後繼續往前走,一步沒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