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密堂的門，冷風裹著霧氣撲了一臉。石階在腳下延伸，一級比一級陡，踩上去咯吱響，像是有人在我鞋底撒了碎藥渣。子時剛過，迷霧正濃，空氣裡那股苦味又回來了，黏在鼻腔後頭，甩都甩不掉。
藥玉耳墜貼著耳骨，有點發燙。我摸出隨身帶的濃茶灌了一口，滾燙的液體滑下去，胃裡暖了一下，腦子也跟著清醒。這習慣從七歲起就沒斷過——母妃走前說，迷霧最怕清醒人，只要我不睡，它就別想鑽空子。
臺階盡頭是斷崖，廢妃祠的方向。我沒急著往前走，站定，聽著風穿過石縫的聲音。霧氣在眼前翻騰，不像平時那樣死沉沉地壓著地面，反倒像有東西在裡面遊動，輕輕一蕩，又一蕩。
我閉眼。
不是為了聽亡魂說話。
三句限制還在，可這次，話沒來。
來的是一股力道，從霧裡伸出來，穩穩落在我手腕上，像誰輕輕搭了把手。不涼也不熱，就是一股勁，順著脈門往裡走，走得還挺熟門熟路。我沒掙，也沒躲。這麼多年，第一次沒把這感覺當查案工具，就讓它走。
它繞了心口一圈，停在膻中穴那兒，頓了頓，好像在等我反應。
我想起昨夜在密堂牆上畫的那個反轉符文，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下腕骨。霧裡的那股勁似乎懂了，輕輕顫了下，像笑了。
我睜開眼，舌尖抵住上顎，嚐了口空氣。有點清，有點冽，像是雨後山澗邊剛冒頭的九死還魂草。這味兒太熟了，太醫院禁地有，母妃舊居的院子裡也有。外人進不去，更種不出。
北斗偏南三度，星位對得上。
不是局。
我把藥玉耳墜摘下來，放在掌心。冰涼的玉石沾了霧水，溼漉漉的。我低聲說了句：“活下去，聽見他們的聲音。”
話音落，霧氣動了。
前方三步遠的地方，影子浮了起來。不高，不說話，輪廓模糊得像被水泡過，可站姿我認得——是母妃常年的樣子，左手微微垂著，右手搭在腹前，像還抱著當年沒來得及喂完的那碗藥。
她沒開口。
只是衝我，點了下頭。
我喉嚨緊了一下，眼眶發熱，但沒哭。眼淚這種東西，冷宮那幾年早就流乾了。我只把耳墜重新戴上，說：“我知道了。”
這一回，我不是來破案的。
我是來接局的。
霧慢慢退，那股勁也淡了，臨走前最後掃過我指尖，像一聲輕嘆。我站著沒動，首到最後一縷霧從指縫滑走，才抬手從藥囊裡抽出一張空白符紙。
用銀簪第三針劃破食指，在紙上畫了個反轉符文。線條比在密堂時穩，筆意也硬。畫完，點火。
符紙燒起來，火苗不大，灰燼卷著風，朝觀星臺那邊飄。我盯著那點餘燼飛遠，才把機關匣開啟，取出藏好的任務圖卷。展開看了一眼，摺好塞進內襟。
轉身下山。
天快亮了，城垣下的街巷還黑著，但屋簷開始泛青。我的腳步聲落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清楚得很。袖口的枯葉鑰匙蹭著手臂，有點癢。
走到坡底，回頭望了一眼斷崖。
霧散乾淨了。
可我知道，它還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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