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城外吹來，帶著沙塵和枯草的氣息，我站在皇城東角樓外最後一處驛站的殘簷下，拆開信鴿腳環內層的銅片。七個小字刻得極深：七派斷聯。指甲劃過凹痕，像是刮在骨頭上。
這趟江湖走得不能再拖了。
我靠著塌了半邊的土牆坐下，藥囊裡只剩三粒安神丸，耳墜冰涼地貼著耳骨，像塊凍住的鐵。昨夜那場霧散後，腦子裡一首響著謝明棠說的話——邊關互參、糧冊失竊、星象亂了。聽著是小事，可每一件都卡在節骨眼上，像有人拿刀背一下下蹭著鍋底，等火一旺，整口鍋就得炸。
我拔出銀簪第三針，在泥地上畫線。隱閣三十餘人，能動的不過十五，剩下的是眼線、傳信、藏身的殼子。而敵人呢？燒掉的門派據點己有六處，死的都是外圍弟子，連屍首都找不到。這不是打架，是割草，悄無聲息，連灰都不揚。
“孤木不成林，霧起需眾聲。”我在泥地上寫下這八個字，用簪尖狠狠戳進土裡。
單靠隱閣，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著。得拉人入局。
我撕下袖口一塊布條，把七枚令牌系成一串——峨眉的玉蝶令、武當的松紋印、少林的禪木符……這些都是早年我替他們治過疫症、解過毒蠱時，各派掌門親手給的通行信物。不算多貴重，但好歹不是空手上門。
天快黑時，我到了荒廟。
說是廟，其實只剩西堵牆和半片屋頂，供桌上積滿灰，香爐倒扣著。可我己經聞到味道了——鐵鏽味混著藥渣，是有人帶傷來的。我掃了一圈，角落裡蹲著個穿灰袍的，左臂包著布，血滲出來一圈又一圈；對面坐著個戴斗笠的，手裡攥著一把斷劍；還有兩個站得遠的，一看就是丐幫的，竹杖插在地上，像兩根枯樹樁。
沒人說話。
我掏出那串令牌，往供桌上一放，“啪”一聲脆響。
“我是沈知微，太醫院醫官，也是隱閣掌事。”我說，“你們的人，我救過七個，死的三個我也驗過屍。他們中的毒，和這次一樣，是‘牽機引’混了‘忘川露’，發作慢，死得靜，看著像病亡。”
灰袍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女流之輩，也配談江湖生死？”
“你不配。”我盯著他，“你左肩中的是子母釘，釘頭淬了腐筋散，再不處理，明天整條胳膊就得砍了。我要是朝廷走狗，現在就該拿你去換賞錢，而不是站在這兒聞你傷口發爛的味兒。”
他愣住，臉色變了。
我從藥囊底層抽出一張焦邊紙，展開拍在桌上：“這是今早截下的敵方佈防圖殘頁，上面寫著‘先滅峨眉，再清武當，餘者如草芥’。你們覺得躲得遠？人家連你們夜裡巡山的路線都標好了。”
斗笠人猛地抬頭：“這圖哪來的？”
“死人給的。”我說，“一個本該三個月前就失蹤的丐幫八袋弟子，屍體泡在護城河第三天，我才撈上來。他嘴裡含著這塊布，就是這圖的一角。”
全場靜了兩息。
灰袍人低聲道：“我們掌門說，朝廷動盪，門派不宜輕動。”
“動不動，由不得你們。”我冷笑，“人家不問你是哪一派，只看誰活著礙事。今天燒據點，明天就能掘祖墳。你們要是真想縮著，我現在就走，回頭誰家死人，別來找我開棺驗毒。”
正說著，外頭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一輛描金馬車破霧而來，十二輛封閉貨廂緊隨其後，停在廟門口。車簾一掀，裴無涯跳下來，摺扇在掌心敲了兩下，笑得像剛贏了牌局。
“喲，好熱鬧。”他掃了一圈，“各位不會真打算讓一位姑娘給你們講戰局吧？”
我沒理他，只道：“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要組局，我能不來？”他開啟第一輛貨廂，掀開油布——整整齊齊碼著刀、弓、箭簇，還有幾捆未開鋒的長槍。“兵器三千件，藥材兩百擔，糧秣五千石，都在這兒。裴家願捐資百萬，建‘江湖共防營’。”
丐幫老者皺眉：“你圖什麼？”
“圖活命啊。”裴無涯收起扇子，插進袖中，“我爹當年被送去北境和親，路上被人剁了腦袋，掛在旗杆上三天。我知道什麼叫清洗。現在這陣仗，比當年還狠。我不幫你們，下一個就是我裴家的鋪子挨個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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