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藥廬的門,燈還亮著,窗紙上的影子沒動。不是錯覺,真有人在等。
白芷蹲在屋角擺弄一堆銅片,聽見動靜抬頭,咧嘴一笑:“回來啦?茶都續三回了,再不進屋都要涼成冰碴子。”
我沒應聲,把外袍掛到架子上,藥囊往桌上一放,發出悶響。她眼尖,立刻跳起來:“哎喲我的祖宗,輕點!這可是新做的璇璣鏡輪零件,震散了可得重調三天!”
我瞥了眼那堆閃著銅光的小玩意兒,有點像街頭賣的撥浪鼓,就是多了七八圈能轉的環。“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能看星星的機關?”
“可不是!”她一把抱起零件往屋頂爬,“你別小瞧它,七枚水晶稜片按《考工記》裡‘天衡之數’排布,加了我自己改的折射角度,連偏了半寸的客星都能揪出來!來來來,搭把手,我把主架安在瓦口。”
我踩上長凳託她一把。她穩住身形,咔噠幾聲擰緊螺栓,又從懷裡掏出個小匣子接上導管。“通氣管連的是地脈溫差計,霧氣一起,自動調節鏡面仰角——嘿嘿,省得咱們半夜爬房頂哈氣除霜。”
風從簷下鑽進來,吹得油燈首晃。我盯著桌上攤開的佈防圖殘卷,手指無意識摩挲耳墜。剛才一路走來,腦子裡全是那個孩子睜著眼說“我還想活”的樣子。現在倒好,又要抬頭看天。
“沈姐姐?”白芷扒著窗框探頭,“你不信我能成?”
“我不是不信你。”我把袖袋裡的記錄紙掏出來鋪平,“我是怕時間不夠。子時一到,迷霧上來,什麼星象都糊成一團漿子。”
“那就趕在它上來前搞定!”她蹬掉靴子首接坐上窗臺,手扶鏡輪刻度盤,“你念《靈臺秘錄》那段紫微垣口訣,我來對位。”
我翻開隨身帶的破舊冊子,清了清嗓子:“北極五星,其一曰樞,二曰璇,三曰璣,西曰權,五曰衡。勾陳在後,六星如鎖……”
“等等!”她突然揮手打斷,“勾陳第三星偏了!按古圖它該壓在‘陰德’位,現在卻斜插進‘天柱’——這不對勁啊。”
我湊近一看,果然。璇璣鏡輪經她調整後,星光被放大拉長,那顆原本不起眼的小星竟微微發顫,像是被人硬掰過位置。
“再查文昌叢聚區。”我說,“最近彈劾摺子多的時候,有沒有星動?”
她轉動外環,嘴裡咕噥:“左執法、右執法、司命、司中……哎,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你看這兒,本該安靜如雞的‘三師’位,這兩天淨往外冒虛光,跟誰點了竄煙花似的。”
我拿出炭條,在紙上畫出兩條線:一條標著“奏摺日期”,一條對應“星移時刻”。兩下一比,幾乎嚴絲合縫。
“不是巧合。”我指著文昌區邊緣一顆暗星,“這顆是‘太乙’,主謀變。逆行入宮,叫‘臣侵君道’。”
白芷吹了聲口哨:“誰這麼大膽?拿星星刷存在感?”
“不是誰膽大。”我盯著那顆星的位置,“是有人知道怎麼讓星星‘說話’。每次攻擊女醫官職權的奏章遞上去,它就跳一下。節奏太準了,像是在打暗號。”
她歪頭想了想,忽然翻身下窗臺,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支鐵筆,在地上畫了個倒三角。“你說江湖那些嚷嚷要挑戰的人,聲音雖大,但沒根。真正能翻盤的,是握印的人。可要是兩邊串通好了呢?一個在外面吵,一個在裡面遞刀,等朝廷和江湖咬起來,第三方好撿便宜。”
“所以星軌共振才出現在勾陳位。”我點頭,“那是天子護衛之星,最忌內外勾結。但現在,文官集團的文昌與掌兵機的天槍,在勾陳交匯了。”
她拍手:“明白了!咱們現在有兩個方向:一個是朝堂裡那個天天寫摺子彈劾你的,一個是江湖上帶頭煽風點火的。但星象只認廟堂氣運,它不會為街頭罵仗亂動。現在它動了,說明危機源頭在上面。”
我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三個名字:禮部侍郎周崇安、兵部尚書趙元禮、戶部左侍郎李仲言。都是近半月頻繁聯名上書、且家中子弟在邊軍任職的。
“周崇安前日剛請旨裁撤靈樞司巡查編制。”我用筆尖一點,“趙元禮昨日奏報南境流民作亂,要求禁軍提前佈防。李仲言今早遞折,說太醫院女官干政,動搖國本。”
白芷湊過來瞅一眼:“三個裡頭,趙元禮兵權最重,但他一向低調,不像會跳出來當靶子。”
“所以更可疑。”我把筆擱下,“先查他。”
她轉身去拆鏡輪,一邊收零件一邊嘟囔:“那你明天準備怎麼進宮?裝掃地的還是送藥的?要不要我給你做個會走路的木偶替身?上次那個還能端茶,就是膝蓋響得跟打更似的。”
“不用。”我吹滅燈芯,最後一縷火光映在她臉上,“我明天正經去當值,穿官服,走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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