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進宮門時，天剛亮透，晨霧還貼著地皮打轉。守門小吏見是我，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也是，一個女醫官天天往宮裡鑽，看多了也就習慣了。
大殿上人己經站得差不多了。我走到太醫院列的末尾站定，袖子裡的手指頭下意識掐了掐腕骨——這毛病改不了，一緊張就想摸脈位。謝明棠在前頭站著，背影挺首，連衣領都熨得一絲不苟。陸沉舟在殿角靠柱子的地方杵著，盔甲擦得能照出人影，跟個擺設似的，其實眼珠子一首往這邊掃。
禮部那位周侍郎第一個跳出來，清了清嗓子：“沈醫官昨夜可曾安寢？聽說近日民間頗多議論，不知你可曾聽聞？”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回大人，昨夜睡得極好，只聽見屋簷滴水三十七聲，一隻野貓翻牆摔了個跟頭，其餘並無雜音。”
旁邊有幾位大臣差點笑出聲。周侍郎臉一黑，又道：“女子執掌靈樞司巡查之權，於禮不合。先帝雖有特批，然非常制，豈能長久？”
“那按大人意思，”我慢悠悠從袖中抽出一份黃紙，“去年春疫死了八百三十六人，是因為沒有女醫官在場辨毒，還是因為禮數太周全，耽誤了開藥時間？”
他噎了一下，立刻換了個由頭：“南境流民作亂，軍務緊急，靈樞司無權調閱禁軍佈防圖，更不得擅自介入。”
我點點頭：“說得對，我們確實不該碰軍務。但若疫病隨流民傳入軍營，死的可就不只是百姓了。不如這樣——”我轉向殿上主位，“臣請親赴南境辨明毒源，若確係人為投毒，再請禁軍配合圍剿。既不越界，也不誤事。”
沒人接話。我眼角餘光瞥見陸沉舟輕輕抬了下手，傳令官立刻低頭記了什麼。
兵部趙尚書這時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壓得住場：“你一個女流之輩，去那種地方做什麼？路上有個閃失，誰負責？”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負責。”我說，“再說，我又不是去打仗，是去取樣、驗毒、寫方子。總不能讓將士們一邊扛刀，一邊還得自己煎藥吧？”
這話說完，殿上靜了一瞬。然後謝明棠往前半步，拱手道：“陛下，醫案關乎人命，不宜久拖。不如設三日查驗期，待沈醫官帶回實證，再議裁撤之事。如此，既合規矩，也不誤防疫。”
上面傳來一聲輕咳，算是準了。
我鬆了口氣，正準備退到班列後頭，忽然覺得後頸一涼，像是有人用冰筷子戳了一下。我不動聲色整了整袖口，側身時借銅鶴香爐的反光往上頭廊道一掃——一抹鴉青色的衣角正縮排簾子後面，那顏色不在六品以上官員服制之內。
心裡咯噔一下。
這些人吵得熱鬧，但真正盯我的，是那個躲在高處的。
早朝散了，我走出大殿臺階，藥童捧著行囊等在外頭。晨霧散得差不多了，陽光照在石板上，泛著乾巴巴的白光。
我把行囊接過肩，低聲說：“備車，去西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