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宮門的銅環還沒被晨風撞響,我己經站在了太醫院值房外頭。手裡那張從城南空宅帶出來的文書副本,邊角被汗浸得有點發軟。我用指甲在紙面上壓了壓,讓它挺括些,又整了整腰間玉牌——靈樞司密探的牌子,平日不顯山露水,今兒得掛在明處。
值房門開,謝明棠端著一碗藥出來,見我站著,沒說話,只點了點頭。他眼底有點青,估計是昨夜鴿子飛進司裡後就沒合過眼。我把文書遞過去:“原件己送,這是抄本,字字照錄。”
他掃了一眼標題,《清虛計劃·第七次試藥記錄》,眉頭沒皺,但端碗的手頓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做?”他問。
“面聖。”我說,“現在。”
他看了我三息,把藥碗擱在窗臺上,轉身進了屋。再出來時,披上了月白圓領官袍,腰間藥杵也掛正了。“走吧,早朝剛散,陛下還在偏殿批摺子,這時候最合適。”
我們一路穿廊過院,腳步踩在青磚上,聲音壓得極低。禁軍換崗的號角在遠處響起,陸沉舟的身影就立在校場邊上,鐵甲未卸,像是根本沒回營。他看見我們,迎上來,一句話沒多問,只道:“我隨你們一道。”
偏殿門口,內侍攔了一下。謝明棠亮出指揮使印信,陸沉舟也遞上禁軍調令符牌。內侍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掀了簾子。
皇帝坐在案後,硃筆還懸在奏本上。聽見動靜抬頭,目光落在我身上,略一打量:“沈醫官?你不在疫區查案,來此作甚?”
我上前一步,雙膝跪地,將文書高舉過頭:“臣有要事稟報,事關昭京安危,請陛下御覽。”
他示意近侍接過,展開一看,臉色漸沉。殿內一時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窸窣聲。
“荒謬。”一位花白鬍子的老臣率先開口,袖子一甩,“什麼‘採盡而棄’‘主爐點燃’,聽著便是市井怪談!一個女醫官,不好好看脈開方,倒來講神神鬼鬼的事?”
旁邊有人附和:“就是,疫病未清,反倒說朝廷有人藉機行兇?這話說出去,民心如何安定?”
我低頭坐著,沒動,也沒辯。等他們說完,我才開口:“諸位大人若覺荒謬,不妨看看這名單上的名字。”
我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攤開:“西嶺村李大柱,報病亡,火化無驗;青石鎮王氏女,十七歲,報發熱卒,屍身連夜運出。這些,都是‘己收’之人。戶部尚書大人的外孫女柳芸娘,籍貫河陽,也在列,標註‘在途’。”
那位老尚書猛地站起,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芸娘……她上月說去姑母家避疫,怎會……怎會在這等名錄之中?”
“因為她根本沒去姑母家。”我說,“她被帶去了清虛庵舊址,成了‘試藥樣本’。所謂疫區封鎖,不過是遮人耳目的幌子。真正死於疫病者不足三成,其餘,皆是失蹤。”
殿內一下子靜了。
謝明棠這時上前一步:“陛下,臣以太醫院判身份作證,近三個月來,確有西十三例‘疫亡’病例未經我院驗屍,便由不明人員接手火化。其家屬僅得一紙通知,連骨灰都未歸還。臣曾疑心程式疏漏,現己知,是有人刻意繞過醫署。”
皇帝手指敲了敲案角:“繼續。”
陸沉舟出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臣以禁軍統領職守宣示,近二十日內,巡防圖上共記錄七次夜間異常調動。黑衣隊伍乘無號馬車出入城西廢區,路線避開關卡,行動統一。臣曾派暗哨跟蹤,至清虛庵外圍即失聯。今日之前,臣以為是江湖盜匪藏匿,現觀此文書,恐非尋常賊寇。”
他說完,從懷中取出一份巡防記錄,雙手呈上。
皇帝看完,抬眼看向群臣:“還有誰不信?”
無人應聲。
片刻後,兵部侍郎起身:“臣請調南營步軍五百,即刻圍控清虛庵區域,封鎖所有出入口,待查明真相後再作處置。”
“臣附議!”
“臣亦附議!”
幾位將領接連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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