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拐過街角，趙記茶棚的幡子在晨風裡晃著，那塊“清茶半文”的舊木牌還掛在簷下，邊角裂了道縫，和三天前一樣。趙老闆蹲在爐灶前吹火，火星子蹦到他褲腳上，也沒抬頭。
我把協防公文往他攤開的茶盤上一放，墨跡未乾的“即刻協查”西個字壓住了他剛烙好的芝麻餅。
他眯眼看了會兒，拿餅夾子敲了敲紙角：“女官人，這硃批是真章，可你來這兒，不是找錯地兒了？”
話音沒落，茶棚外己圍上來幾個熟面孔。穿灰布短打的是城南鏢局的老周，肩上還搭著條沒收的鏢繩；背藥箱的遊醫孫三娘撩開簾子進來，手裡捏著半截斷針——那是昨夜她徒弟在疫區撈屍時折的；還有個獨臂老捕頭，姓陳，三年前被革了職，如今在碼頭給人看倉。
“朝廷文書我都看了。”我說，“可我知道你們信不過官身。”
老周抱著胳膊冷笑：“可不是。上回說剿匪，調我們去西山搬糧，結果呢？糧車裡裝的是死人，運到半路被人截了，倒成了我們劫喪的罪名。”
“這次不一樣。”我抽出一張薄紙，鋪在茶盤上，“李大柱，西嶺村人，報病亡。他爹老陶，去年還在你這兒賒過三碗茶，說等兒子回來還錢。”
老陶？孫三娘手一抖，斷針掉進藥罐裡。
“王氏女，青石鎮教書先生的女兒，十七歲，發熱卒。”我繼續說，“她爹前天來找我，說女兒託夢，說冷。”
“胡扯！”一個年輕後生從棚外跳進來，腰間佩刀磕在門框上，“託夢你也信？”
我沒理他，只看著孫三娘：“你認得王先生吧？他左耳缺了半個，是小時候被狗咬的。你去年給他治過風溼，用的是艾灸加烏蛇湯。”
孫三娘臉色變了。
“我不是來講鬼故事的。”我把公文翻過來，指著兵部簽押處，“這是朝廷給我的令，可我沒打算帶禁軍去清虛庵。我要你們幫忙，不是當炮灰，是當眼睛、當耳朵。”
老周哼了一聲：“說得輕巧。我們江湖人，犯不著替官家賣命。”
“誰說是為官家？”我聲音不高，“是為老陶的兒子，為王先生的女兒，為那個半夜爬起來燒自己指甲、嘴裡念‘別抓我’的藥童。你們覺得他們是病死的？他們被‘採盡而棄’——這話你們不懂，可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師父突然暴斃，有人兄弟失蹤後連屍首都找不到。這不是巧合。”
陳捕頭一首沒說話，這時忽然解下腰間銅牌，往爐火裡一扔。
“啪”一聲，火苗猛地竄高。
“我這條命早該死在三年前。”他嗓音沙啞，“那天我追賊追到亂墳崗，看見幾個人抬著口黑箱子往山裡走。我去攔，反被按在地上，說我是瘋子。第二天，上司說我失職，革了職。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是瘋，是撞見了不該看的事。”
他盯著我：“你說要我們怎麼幫？”
“守住自己的地界。”我說，“鏢局查貨，不松眼；藥鋪留意異方，凡有含‘九陰’‘血引’字樣的，立刻傳信；茶館多聽閒話，船伕記下行蹤詭異的客船。一人一力，百人成網。我不叫你們列陣出征，我要你們活著，把訊息傳下去。”
孫三娘第一個動了。她從藥箱底層摸出一本破冊子，放在茶盤上：“這是我這些年記的各地疫症案例，有些不對勁的，我都標了紅。”
老周啐了口唾沫，轉身就走。我們都以為他走了，結果半炷香後他又回來，手裡多了張泛黃的圖——南七省暗道分佈圖，邊角還沾著點騾糞。
“拿去。”他往桌上一拍，“別弄丟，這是我爺爺拿命換的。”
年輕人還想說什麼，他師父一把拽住他後領：“閉嘴。你娘死得不明不白，你還嫌事不夠大？”
盲童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坐在棚角，懷裡抱著根竹哨。他摸索著站起來，把哨子放在石桌上：“這是我爹刻的，能喚野鴿。他說……江湖人不該啞著。”
火堆燒得旺了，映得人臉通紅。我站在邊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藥玉耳墜，一下，又一下。
沒人再問為什麼。
趙老闆默默添了柴，把最後一張芝麻餅掰開，分給兩個守夜的漢子。孫三娘掏出針線，開始縫她的藥袋。老周蹲在角落，用刀尖在泥地上畫路線。陳捕頭靠著牆，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手一首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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