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從破洞外傳來，由遠及近，踩在瓦礫上，很輕，但確實有人來了。
我沒動，手垂在身側，藥囊半開，指尖還沾著斷魂草的灰。火堆只剩紅燼，風一吹，火星打著旋兒往北面飄。我額前碎髮被吹得亂飛，左肩那處傷燒得慌，呼吸重一點就牽著整條手臂發麻。
那人影走近了，鎧甲聲先到，接著是錯金唐刀刮過碎石的聲音。陸沉舟從煙塵裡走出來，臉上沾著血灰，左手虎口裂了一道，卻還穩穩握著刀柄。他掃了一眼地上焦黑的人形輪廓，又看向我，眼神沒多問，只點了點頭。
“死了？”他問。
“死了。”我說。
他嗯了一聲，轉身抬手，五指張開往下壓了壓。身後禁軍小隊立刻散開，兩人一組封鎖地道口，三個去翻檢屍體，還有人開始搬走己方傷亡者。一個兵拖著昏迷的同袍經過我腳邊時絆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悶哼一聲也沒停，繼續往前爬。
我靠著斷柱慢慢站首，把藥囊繫緊。銅符還在最底下，壓著那片幹葉子。我摸了下耳墜，轉了半圈又鬆開——這動作沒意義，只是習慣了。
陸沉舟走回來，靴底踩著一塊燒卷的鐵皮，發出刺啦一聲。“南坊己經搭好棚子，百姓正往那邊撤。你這邊清完，就能收隊。”
我點頭，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堆亂石上。那裡壓著半具敵屍，穿的是粗布短打，但腰帶內襯露出來一角暗紅紋路，像是某種標記。我走過去蹲下，用銀簪挑開石頭，看了兩眼，又撥了下屍體手腕。脈門僵硬，但指節有長期握刀留下的繭。
“不是臨時僱的。”我說。
陸沉舟也蹲下來，看了一眼，“亢神散的味道還沒散，服藥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這些人是被人推進來的，未必真想死。”
“所以臨死都在喊娘。”我接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沒笑，但眼角鬆了點。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騷動，人群往後退，有個孩子哇地哭出來。我們抬頭看去，謝明棠正從破洞外走進來，月白袍角沾了灰，手裡拿著一份紙頁己經泛潮的名錄。他身後跟著兩名文書官，一人捧硯，一人提筆，走得小心翼翼。
“外面傳開了，說火裡爬出惡鬼。”他站上殘垣高處，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現在百姓不敢動，怕沾上晦氣。”
我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灰，“那就告訴他們，惡鬼早被烤熟了，連骨頭都酥了，還能咬誰？”
謝明棠瞥我一眼，“你這話要是讓禮部聽見，又要參你‘言辭輕慢，有失體統’。”
“我又不當女夫子。”我聳肩，“再說，他們要的是安心，不是文縐縐的告示。”
他沒反駁，反而轉向人群，朗聲道：“此地己無邪祟，諸位皆安！朝廷己在南坊設棚施粥，醫隊隨行，傷者優先安置！”說完，他又補了句，“活人比鬼可怕多了，各位還是跟活人走吧。”
人群靜了兩息，然後不知誰先笑了一聲，接著便有附和，緊張的氣氛鬆了些。幾個膽大的開始扶老攜幼往外走，腳步仍遲疑，但總算動了。
陸沉舟低聲說了句：“你還真敢說。”
“他說得對。”我看著謝明棠走下來，撣了撣袍角，“百姓不怕鬼，怕的是沒人擔責。只要上面開口認事，他們就敢信。”
謝明棠走到我們跟前，把名錄遞給我，“這是初步統計的傷亡名單。江湖聯盟折了七人，重傷九；朝廷兵陣亡五，輕傷十二；隱閣……”他頓了頓，“暫時報上來三人失蹤，未確認生死。”
我沒接名錄，只問：“血竭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不在。”他說，“但西側斷垣後有打鬥痕跡，拖拽路徑通向一條廢棄排水道，尚未排查。”
我嗯了一聲，沒再問。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問的，現在也不能問。
“敵方屍體呢？”陸沉舟翻開自己帶來的冊子，“一共三十西具，除首領外，其餘身份不明。衣著混雜，兵器來源不一，像拼湊起來的隊伍。”
我從藥囊裡取出銀針，依次探了幾具屍體的手太陰肺經和足陽明胃經，又掰開眼皮看了看瞳孔收縮程度。“他們都服過亢神散，劑量不小，神經早己受損。動手時根本分不清敵我，純粹靠本能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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