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宮牆，我站在乾元殿外的石階上，手裡那封油紙包好的文書還帶著驛站的潮氣。老孫辦事穩妥，天沒亮就把東西送到了太醫院劉掌事手上，劉掌事一看署名，連早飯都沒吃完就讓人快馬送進了宮。
我昨夜在燈下重抄的三類問題——資源、安全、協作——如今正安靜地躺在袖中，紙頁被蠟布裹得嚴實，角都壓平了。風一吹，簷角銅鈴響了一聲，守門內侍撩起簾子：“沈醫官，陛下召您入殿。”
我整了整腰帶，抬腳跨過門檻。
大殿里人己經站齊了。文武分列，冠帶整齊，幾位大臣低著頭看手板，有個年輕的把笏板拿反了也沒察覺。皇帝坐在高處，手裡正翻著一份摺子，眼皮都沒抬。我走到殿中，行禮，聲音不大也不小：“臣沈知微，奉召參見。”
“起來吧。”皇帝終於抬頭，“昨日遞上來的那份《江湖事務三議》，是你寫的？”
“是。”
“你說藥材卡在關隘，器械被當軍械扣下，疫時無人統一排程？”他把摺子放下，“一個醫官，管到江湖去了？”
底下有人輕笑了一聲。
我沒看是誰，只從袖中抽出那封油紙包裹的文書，雙手呈上：“這不是奏本，是記錄。武當別院六個練功傷了筋骨的弟子，藥王廟三家門派圍桌議事的原話，還有沿途三個集鎮藥鋪關門歇業的緣由，我都記下了。若陛下覺得醫官不該提這些事，那請先看看，是不是真有這些事。”
內侍接過，轉呈御前。
皇帝拆開，一頁頁翻。殿裡靜下來。他看得不快，一行一行掃過去，偶爾停頓，拿硃筆在邊上點一下。
“武當那個方子……”他忽然開口，“你寫他們用藥太猛？”
“是。一味黃芪用到西錢，年輕弟子氣血未固，日日催發，等於拿火煮鐵鍋，鍋底遲早裂。”
“那你給的方子呢？”
“減了三分量，加了茯苓護脾，桂枝引血歸經。溫和，但有效。”
他點點頭，又往下看。半晌，把文書合上，抬眼掃了一圈群臣：“誰說江湖無序？人家記賬比戶部還清楚。”
底下沒人接話。
兵部一位老尚書咳嗽兩聲，出列道：“陛下，江湖門派向來散漫，今日一個醫官能去，明日換個潑皮冒充又如何分辨？管得了藥材，管不了人心啊。”
“所以才要備案。”我說，“不是收編，是登記。哪家門派有多少懂醫的，會治什麼病，住哪兒，每年報一次。大疫一起，朝廷一聲令下，就近調人救人。這不為管人心，只為救命時少耽誤一刻。”
禮部侍郎搖頭：“江湖人野慣了，哪肯聽朝廷號令？”
“他們不是不肯聽，是不信。”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這是我在藥王廟桌上寫的三條建議，當場念給他們聽的。峨眉那位女俠說‘你要敢呈上去，我就帶全派弟子來京當義診’；崑崙的老匠人當場畫了止血鉗的圖樣，說‘只要不再當兵器扣，我願捐五十把’；點蒼的老大夫首接寫了聯署信，蓋了三派印。”
我把那張紙展開，遞給內侍。
皇帝看完，笑了：“好傢伙，江湖人比朝廷官員還急著辦事。”
戶部一位官員皺眉：“可大宗藥材走軍驛，萬一夾帶私貨？”
“那就查。”我說，“但不能因怕夾帶，就讓救命藥卡在半路。去年北境凍災，黃精運了十七天，到地方爛了三成。死一個人，還是省一道查驗程式重要？”
這話一齣，殿裡更靜了。
皇帝盯著我看了幾息，忽然問：“你一個女醫官，為何攬這種事？”
“因為我看過人怎麼死。”我說，“不是病死的，是等死的。武當那個少年，手腕腫得像饅頭，夜裡疼得咬被子，師門卻說‘忍過去就是硬功夫’。他要是早兩年能來太醫院聽講，不至於把經脈練廢。我不為升官，只為下次再有人疼得咬被子時，能有人知道該怎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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