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馬車就出了昭京西門。我坐在車廂裡，腿上擱著個布包，裡面是換洗的衣裳和幾味常備藥。隨從老孫趕車，一路上話不多，偶爾咳嗽兩聲，聽起來像是著了涼。
我沒說什麼，只從藥囊裡摸出一小包姜粉遞過去：“熱水衝了喝。”
他扭頭看我一眼，愣了下，接過去揣進懷裡，半天憋出一句：“謝……謝姑娘。”
山道顛簸，車輪碾過碎石嘩啦響。遠處霧氣還沒散盡，山脊像條灰龍趴在天邊。第一站是青松嶺的武當別院，聽說他們去年收了批新弟子，練功時傷了不少人，藥材一首沒補上。
到了山腳，有弟子在等。看見我們這身打扮——素色勁裝，無官無旗，只腰間掛著太醫院的銅牌——那弟子明顯遲疑了一下，才拱手道：“沈醫官親至，師父己在正堂備茶。”
“不必叫醫官。”我跳下車，拍了拍袖口的土，“今日我是來瞧傷的。”
正堂沒人，倒是偏院擺了三張竹床，躺著六個年輕人。一個老道坐在邊上，眉頭擰成疙瘩，見我進來，起身就要行禮。
我擺手：“先看人。”
挨個診脈，都是筋骨勞損，夾雜舊傷未愈又強行運功所致。手腕一搭上去，就知道他們練的是外家硬功，發力不對，氣血逆衝經絡。這種傷不致命，但拖久了會落下病根，輕則手腳發麻，重則癱瘓。
“誰教的？”我問。
一個少年支起身子：“師叔伯輪流指點……沒人細說。”
我點頭，掏出銀針，在每人肩井、曲池、環跳各扎一針，手法不快，也不輕。有人疼得齜牙，卻沒喊出聲。
“忍著？”我看了眼。
“習武之人，這點痛算什麼。”另一個接話。
我收回針，從藥囊取出一包膏藥：“每日熱敷後貼上，五日一換。再配三劑湯藥，活血化瘀。”
老道接過藥方看了看，臉色變了：“這方子……比我們自己開的溫和，可藥效反而更實。”
“你們開方太猛，想著速成。”我把筆帽扣上，塞回袖中，“可身體不是鐵爐，燒得太急，爐子也會裂。”
他沒說話，低頭盯著藥方，手指慢慢摩挲紙角。
中午他們留飯，是粗米飯配野菜豆腐。我沒推辭，坐下就吃。席間聊了些日常瑣事，比如山裡溼氣重，冬天炭火難運，年輕弟子想下山闖蕩又怕丟了門戶臉面。
我說：“朝廷三年一次遊學名額，今年可以給你們留一個。去太醫院聽講一個月，回來也算見過世面。”
老道猛地抬頭：“真能安排？”
“我寫下來。”我掏出隨身冊子，翻到空白頁，記下“武當別院·遊學一名”，簽了名字，按了指印，“若三月內沒動靜，你們當廢紙燒了便是。”
他盯著那頁紙，半晌沒動。
下午告辭時，一個小弟子偷偷塞給我一包松子：“您扎針不騙人，是我見過最實在的大夫。”
我笑了下，收了。
第二站是藥王廟舊址，原定三家門派在此碰頭：峨眉劍宗、崑崙器械坊、點蒼醫館。廟己荒廢多年，屋頂塌了半邊，神像蒙塵，但院子掃得乾淨，中間擺了張舊木桌，燒著個泥爐，水壺咕嘟響。
三位代表都到了。峨眉那位是個中年婦人，背劍不佩飾；崑崙是個瘦高漢子，指甲縫裡全是油汙；點蒼則是個白鬍子老頭，拄拐，眼神卻利。
我沒坐主位，搬了條板凳坐邊上。自己拿碗，從壺裡倒水，吹了口氣，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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