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上宮牆第三塊浮磚的時候，風向變了。
披風下襬猛地一鼓，像只不聽話的鴿子想往天上飛。我趕緊壓住，手順勢摸了摸內襟——玉匣還在，緊貼胸口，冰涼的一塊，跟心跳一個節奏。鬼割青不能出事，這玩意兒沾空氣太久會化粉，白芷上次說它比新娘子的臉還嬌氣。
屋脊這條路我走過七回，藥童們背地叫它“偷香道”，專為躲差役查藥走私。以前簷角瓦片松的松、缺的缺，跳起來叮噹響也沒人管；現在倒好，整整齊齊補了一溜新瓦，灰得發青，反著月光，亮得跟刷過油似的。更絕的是東頭第二排，嵌了三枚銅鈴，小指頭大，風吹不動，人躍則響，是工部新出的“靜音哨”。
我蹲在屋脊凹處，藥玉耳墜蹭著耳骨轉了半圈。風從東南來，帶著點鐵鏽味，混著硃砂那種乾澀的嗆。這不是尋常守夜該有的味兒。尋常守夜燒的是松脂火把，味兒衝但暖；這味兒冷，貼地爬，順著褲腳往上鑽，像是有人把整條宮道都拿藥水涮了一遍。
三十步外就是廢棄宮殿的西外牆。那地方早年是先帝藏書樓，一場火燒了三分之二，剩下半截斷牆孤零零杵著，連烏鴉都不愛落。可今晚上，火把插得密不透風，每根間隔一丈，火苗齊刷刷朝右偏，顯然是底下有風道控流。巡邏的黑甲衛兩人一組，間距二十步，走法也不對——不是來回折返，而是繞圈，一圈接一圈，像在畫符。
我原打算沿南側枯槐翻進院牆，那兒有段塌了的廊頂，藏身方便。可剛挪到南坡屋脊邊緣，就看見那棵老槐樹底下多了個東西：一塊青石板，平平正正蓋在地上，西角用鐵釦鎖死，板面刻著細紋，像是某種陣圖。我沒看清，但首覺告訴我，踩上去的人不會自己站起來。
只能改走北側斷碑林。
我沿著屋脊爬行，專挑陰影濃的地方。披風脫了，反著捲成一團塞進袖袋——外面是墨藍，裡面染成了土黃，翻過來就能混進牆皮剝落的舊牆面。爬到北坡轉角，我停了停，從藥囊裡掏出一小撮灰粉，揚手撒出去。
粉在空中飄了兩息，然後突然往下墜，集中在離地三寸那層。有機關線，肉眼看不見，但會擾動浮塵。我眯眼數了數，一共七道，橫貫通往斷碑的小路，連線著高處宮牆上的青銅雀。那鳥頭朝下，嘴閉著，尾巴翹著，一看就不是擺著好看。
我退回屋脊，摸出一把薄如紙的柳葉刀，這是我自己磨的，刀揹帶鋸齒，專門割細線。可這線要是感應體溫或壓力，刀還沒碰上，警報就響了。我吹了口氣，看灰粉飄落軌跡——前六道線都在常規高度，最後一道貼地，幾乎埋進土裡。
有意思了。
我解下腰間藥囊，輕輕放在瓦面上，然後從裡面取出一隻空玉瓶，往裡裝了半瓶土。接著脫下左腳布靴，把玉瓶塞進去，再用披風碎片裹好，做成個人形小包。我把它掛在一根細繩上，繩子另一頭系在柳葉刀柄，慢慢探出去。
風正好。
我鬆手，假人緩緩落下，左腳先著地，踩在第七道線上。沒動靜。我又拉了拉繩子，讓它往前傾，右膝壓上第六道線——
“叮。”
一聲脆響，輕得像誰彈了下指甲。
我立馬趴下。
頭頂宮牆上，那青銅雀尾羽忽然一震，雙翅張開一半，停住。沒有鳴叫。我屏住呼吸，等了十息，它又緩緩合攏，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鬆了口氣。原來是虛警測試線，專釣急性子。
真正的機關還在下面。
我收起假人，重新穿好靴子。既然第七道是誘餌，那真正的觸發線一定在第五或第西道之間。我從耳墜後摳出一點蠟屑，這是今早順手刮的燈臺殘蠟，捏成小球，輕輕彈出去。
蠟球滾過第一道線，無事。第二道，也沒響。到第三道時，它突然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我眼睛一亮——就是這兒。
我抽出一根髮絲，蘸了點唾沫，小心翼翼探過去。髮絲碰到無形線的瞬間，微微顫了一下，然後迅速蜷縮，像是被燙著了。果然是熱感線，遇溫則斷，斷則鳴。
這種線怕冷不怕熱。我從藥囊裡摸出一小塊冰片，這是夏日備著給高熱病人敷額用的，現在派上用場了。我把冰片綁在柳葉刀尖，深吸一口氣，慢慢遞出去。
刀尖觸線。
“咔。”
不是鈴響，是地底傳來的一聲悶響，像是鐵閘落下。
我心頭一緊——中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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